最初那些猎奇的、充满恶意的窥探,渐渐被更理性的讨论取代。
有人整理了江洺十年来的作品列表和商业成就,对比他那苛刻到令人发指的分成,算了一笔经济账,结论触目惊心。
有人开始深入探讨艺人合约陷阱与行业规范。
而关于他童年和母亲的部分,在最初的热度过去后,反而沉淀下来。
一篇获得广泛转载的深度文章写道:
【……我们窥见的不是一个‘疯子母亲’的猎奇故事,而是一个病弱女性在生育后得不到支持、陷入绝望,继而将扭曲的压力施加于更弱小者,最终酿成悲剧的样本。江洺是受害者,他的母亲何尝不是父权结构与家庭支持系统缺失的牺牲品?而他在这样的创伤中,没有沉沦,没有报复社会,反而挣扎着走出了一条路,甚至保留了给予他人善意的能力——这与其说是‘人设’,不如说是惊人的生命韧性。】
【恐水症不是弱点,是他幸存下来的印记。】
风向彻底变了。
“惨”变成了“韧”, “创伤”变成了“勋章”。
公众情绪从猎奇转向了某种复杂的敬意与保护欲。他的沉默被重新解读为坚韧,他的疏离被理解为自我保护的边界。
新的合作邀约如雪片般飞来,不再是天音时期那些急功近利的消耗品,而是一些更有质感、尊重他音乐人身份的项目。
虞绍接电话接到嗓子发哑,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江洺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旧的秩序崩塌,新的秩序在废墟上快速建立。
唯有一样东西,变化得极其缓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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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水症没有奇迹般地痊愈。
它像一道幽深的疤,在压力退去后,从剧烈的阵痛转为绵长的、阴雨天般的隐痛。
江洺不再刻意隐瞒。有时在浴室,水流声开得稍大,他会停顿片刻,深呼吸。有时看到影视剧里深海或溺水的镜头,他会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傅予沉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慌失措地追问,也不会过度保护地试图隔绝一切水源。
他学会了更无声的应对。
江洺在浴室停留稍久,门外会响起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句仿佛自言自语的,“哥哥,洗衣机的衣服好像洗好了,我先晾起来了?”
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一个关于‘他就在身边’的提醒。
看到江洺避开某个画面,傅予沉会自然地拿起遥控器换台,或者递过去一杯水,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传递一点温热的实感。
他甚至开始在别墅里添置一些跟水有关但“安全”的东西。
一个桌面小喷泉,流水潺潺,几盆需要勤浇水的绿植,几只漂亮的‘锦鲤’……
润物细无声。
他们的相处模式,在失忆的剧本彻底褪色后,进入了一种更难以定义、却更扎实的状态。
傅予沉不再叫“哥哥”叫得那么频繁又甜腻,但这个称呼保留了下来,成了某种专属的、心照不宣的密码。
他依旧会做饭,会笨拙地讨好,但少了那份刻意表演的卑微,多了理所当然的关切。
江洺依然话不多,但沉默不再是冰冷的墙壁,他会对傅予沉的汤给出具体的评价“咸了”或“火候刚好”,会在傅予沉熬夜看文件时,默不作声地热一杯牛奶放在他手边,会在傅予沉偶尔流露出属于二十一岁青年的、处理庞大事务后的疲惫时,抬手,用指尖极轻地按一按他的太阳穴。
像一种无声的契约。
我接受你的保护与陪伴,也给予我所能给的回应。
不过问过去,不承诺未来,只是在此刻,共同面对余震,重建生活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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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距离傅予沉失忆,过去了三个月。
江洺盯着手机备忘录上的那个红点,陷入了沉思。
当初因为傅予沉失忆,他们签订的那个《恋爱合约》已经到了约定结束的日子。
【放心,我们可以提前签订合约,仅仅需要维持三个月的恋爱关系,并且,我方也会在三个月之后,积极配合您解绑。】
顾淮的那句话,言犹在耳,他与傅予沉的故事,却在这三个月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些天,他们维持着成年人的心照不宣,傅予沉仿佛还是失忆时那副天真浪漫的样子,又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多了些沉稳可靠的力量。
不知不觉间,这栋别墅已经多了许多傅予沉的气息。
衣柜里有他常穿的衣服,书架上有他最近在接触的剧本,甚至……还有两部分法律方面的专业书。
客厅里,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虎鲸抱枕,养着小鱼的鱼缸,贝壳穿成的风铃……诸如此类,江洺知道,傅予沉在一步步帮他适应“海”的存在。
那个虎鲸抱枕,据说是《致命心跳》的节目周边,傅予沉当初幼稚的扫了节目的二维码,参与了互动,在每一个有关他们的话题下,都投了“真爱”选项,结果,还真的抽到了节目组的周边奖励。
抱着那只“虎鲸”回来的那天,傅予沉兴奋的绕着别墅转了好几圈,说是带虎鲸熟悉他们的家,并且敕封虎鲸为他们的“二儿子”,
总之,在江洺看来,他那会儿的兴奋劲儿,比他当初得了影帝的大奖,上了领奖台,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洺伸手揉了揉虎鲸抱枕,绵软的触感,带着晒过了阳光的暖意。
——是傅予沉一早带着“它”和奶糖一起晒了太阳。
现在回想起来,第一期节目录制时的冰冷,与恐惧,因为傅予沉的存在,在回忆里甚至带上了些许温暖。
可以相信,日积月累,终有一天,他的恐水症,会在这股温柔的支撑下,痊愈。
但,他们之间,仍有一根细细小小的‘刺’。
那份即将到期的《恋爱合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