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卫骤然抬眸,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董长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追问。那双眼眸太深太沉,仿佛藏着无尽的黑暗,看得董长安心头“咯噔”一下,手里的筷子都险些掉在地上。
他暗道自己一时嘴快,说漏了嘴,可迎上谢卫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竟连半分隐瞒的勇气都生不出来。董长安低下头,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讷讷的,带着几分窘迫与不安:“都是府衙里那些人编排的胡话,当不得真的。他们说……说大人是靠着几分姿色,才攀上了高枝,得以在府衙里当差,还说大人目中无人,仗着背后有人,就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大人您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见不得您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故意嚼舌根的。”
谢卫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彻骨嘲讽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边稍纵即逝。他早就猜到了,无非就是这些话。前世他权倾朝野,做了数年祸乱朝纲的奸臣,被万民唾骂狼子野心,被百官弹劾“谋朝篡位”,更难听、更恶毒的话语他都听过,区区几句府衙里的市井编排,于他而言,不过是微风拂过水面,连半分涟漪都激不起来。
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面前的糙米饭碗沿,碗壁带着温热的触感,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境。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平淡:“你是家中独子吗?”
董长安正埋头扒着饭,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嘴里塞着糙米饭,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回大人,是独子。我爹娘在三年前逃荒的时候,染了疫病,没撑过去,就剩我一个人了。我从十五岁就开始四处做工攒钱,给人挑水、劈柴、跑腿,什么活都干过,好不容易攒够了钱,才托人打通关节,考进了这兖州府衙当差。当初为了进府衙,光打点的银子就花了我大半年的积蓄,如今家里,也没别的亲人了。”
谢卫看着他狼吞虎咽、仿佛饿了许久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漠然,缓缓开口,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你这么懦弱的性子,在这官府里,迟早是要吃大亏的。这府衙里的人,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行家,捧高踩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性,虽然令人不耻,可这才是混迹官场的生存之道。你不够圆滑,处事也不够周到,遇事只知道忍让,不懂反击,这样的性子,如何能在这泥潭里立足?”
董长安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执拗,语气却依旧平和,没有半分戾气:“大人,我进官府当差,从来都不是为了求多高的位置,也不是为了捞多少好处。兖州这地方苦,北边挨着北州,常年受战事牵连,南边又遭疫病侵扰,百姓的日子过得太艰难了。我就是想凭着自己的一点力气,帮大家干点实事,能帮衬一把是一把,哪怕只是给百姓递一碗热粥,办一件小事,我也觉得值了。”
“呵。”
谢卫发出一声清冽的冷笑,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凉与对世道的绝望,“这种黑白颠倒、人吃人的世道里,竟然还有你这么傻的人。若我要做官,便要做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上人,掌天下最高的权,握世间最利的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百姓。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儒人,才会整日把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挂在嘴边,可他们口中的‘苍生’,从来都只是那些世家大族、达官显贵,恐怕从来都不包括我们这些如蝼蚁般在底层挣扎、任人践踏的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董长安,语气愈发冷冽,带着前世血的教训:“你要记清楚,别人欺负你,你必须立刻反击回去,让对方付出代价,这样才不会被反复欺凌。这天下薄待你,让你尝尽了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苦楚,你难道还要以德报怨,处处忍让吗?若这天下多是你这种愚善的蠢人,恐怕连一场战事都撑不起来,早就被强敌踏平,任人宰割了。”
董长安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他看着谢卫眼底的冰冷与决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己的坚持与通透:“大人,人活一辈子,不就图一个活得开心吗?若事事都要斤斤计较,处处都要睚眦必报,每走一步都要算计得失、防备他人,那岂不是活得太累、太辛苦了?我性子笨,不懂什么官场谋略,只知道做好自己的事,不欺负别人,也尽量不被别人欺负,这样就够了。”
“没心没肺。”谢卫再次冷笑,眼底的不屑溢于言表,“我这辈子,都不会做你这样的人。”
“那大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董长安放下筷子,眼里带着几分懵懂的好奇,看向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
谢卫的目光骤然飘远,落在油灯跳动的火光上,眸色渐渐变得幽深。前世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席卷了他的思绪。他想起自己坐在摄政王府的鎏金宝座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朝文武皆俯首帖耳,大气不敢出;想起自己手握虎符,调兵遣将,百万雄师皆听他号令;想起身边美人环伺,珍馐百味不绝,权力的滋味,如同最烈的酒,让人沉醉,让人沉沦。他手上沾过的血,流过的泪,死去的仇人、恩人、朋友,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那些曾经的情谊与亏欠,都在权力的碾压下,化作了尘埃。
坐在那个权力巅峰的位置,感觉很好,虽不是十全十美,虽要时刻提防着暗箭与背叛,虽要背负着千古骂名,却远比做一只任人践踏、任人宰割的蝼蚁,要强上百倍、千倍。
良久,他才收回飘远的目光,看向眼前正怔怔望着自己的董长安,语气渐渐淡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耐的敷衍:“跟你说这些,你也不会明白。反正说得简单一点,若是我得了这半条鱼,我绝不会拿出来跟你分享,我会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自己吃掉,这就是我,自私自利,不择手段,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牺牲一切。”
董长安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干净而无辜的笑容,指了指桌上的陶碗,语气坦诚得近乎可爱:“其实我刚才在账房门外,徘徊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时间。我手里攥着这半条鱼,心里一直在纠结,到底要不要跟大人一起吃。我也想过,自己一个人吃掉,能吃得更饱,可后来透过窗缝,看到大人瘦得跟猫似的,趴在案前拼命算账,怕您饿坏了身子,还是决定进来跟大人一起分享。你看,人都会有劣根性的,我刚才,其实也挺自私的,心里也挣扎过。”
谢卫看着他这副憨傻坦荡的模样,心头莫名一滞,竟一时语塞。这是他两世为人,头一回遇到这么傻的傻子,竟连“自私”都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纯粹。他不愿再与董长安纠缠这些无谓的话题,抬手将董长安给自己盛的那半碗糙米饭,轻轻推回了对方面前,随即重新拿起一本厚重的账册,指尖在纸页上快速划过,目光瞬间又恢复了先前的锐利与沉凝。
他指着账册上一行清晰的墨字,缓缓开口,语气沉凝得如同千斤巨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短暂沉默:“北州布政使李戚青,是在四年前,调任兖州府北州布政使一职的。”
董长安连忙放下碗,凑过去看了一眼,账册上写着李戚青的调任日期与北州近四年的税收明细,他依旧不明所以,抬眸看向谢卫,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谢卫的指尖在北州岁入与解京税银这两行字上,重重一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曾无意间看过北州几郡的税收总册,与这本兖州府留存的账目,根本对不上。账面上,北州近四年每年的岁入都在百万两白银以上,可实际上,当年解送到京城的税银,不足这里账面的三分之一。这中间缺失的巨额银钱,绝不是损耗所能解释的,显而易见,这个李戚青,早就联合了北州底下的各级官员,上下其手,贪墨了巨额税银。”
他绪飞速运转,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局势,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张缜密的网。“前世,周寡英便是在兖州起兵谋反,而他起兵的粮草与军饷,多半就来自于北州北州与兖州接壤,李戚青手握北州布政使大权,掌控着北州的钱粮,这就足以说明,李戚青其实早就投靠了周寡英,是周寡英安插在北州的核心心腹。”
“可如今的局势,却透着诡异。”谢卫的眉峰再次拧紧,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算计,“前线战事吃紧,朝廷三番五次下旨,要求兖州府调拨粮草与银钱支援前线,可严州府却日日递折子,喊着府库空虚,无钱无粮可拨。李戚青身为北州布政使,手握巨额贪墨的银钱,周寡英若只是想积蓄力量,大可暗中支援,不必让严州府如此窘迫。
这就只有一种可能,兖王根本就没想过支援前线,他早已下定决心,要起兵谋反,如今的窘迫,不过是他演给朝廷看的戏码,目的就是为了麻痹太后与康王,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最佳的起兵时机。”
“若是如此……”谢卫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狠厉的弧度,那笑容里,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与步步为营的算计,“这便是我翻身的绝佳机会。我若提前将李戚青贪墨、周寡英暗中筹备谋反的证据,一一整理清楚,秘密呈报给太后与康王,便能一举扳倒兖王府。凭着这份投名状,我指不定就能得到康王的重用,一步登天。”
他顿了顿,指尖在康与长平侯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眼底闪过一丝洞悉人心的锐利。
虽说如今康王与长平侯,看似结盟牢固,共同制衡太后。可长平侯的势力日益壮大,在朝堂与地方的根基愈发深厚,康王怎会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
自古以来,权臣与藩王之间,从来都是互相利用,互相制衡。比起重用一个根基深厚、难以掌控的长平侯,康王定然更愿意提拔他这种毫无根基、看似易于掌控的少年,将他当做制衡长平侯的棋子。
长平侯想将他当做棋子,送入太后宫中,用以迷惑太后,窥探太后的动向,未必康王就没有同样的心思。
谢卫拿起草纸,看着上面的字迹,目光愈发坚定,字字句句都带着对未来的谋划,这桩北州贪墨案,就是他献给康王的投名状。
这一世,他提前扳倒周寡英,斩断他起兵谋反的可能,将来周寡英便再也不会成为他的威胁。而他,也能借着这桩案子,获得康王的信任,一步一步往上爬,从兖州府的小小主事,走到朝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