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精心梳理的雪白长须,此刻正被一只肉乎乎的小手牢牢攥住,还往下拽了拽。
“哎哟!”张阁老痛呼出声,又赶紧憋住,浑浊的老眼望向御案后那位。
元惠帝正捻着奏折的边缘。
他薄唇紧抿,眼里并无怒气,反倒掠过无奈,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罪魁祸首对此浑然不觉。
沈念念没理会太傅扭曲的表情,只顾踮着脚尖,努力把小脸凑到张太傅下巴前,另一只小手指着紫檀木大书案上的《千字文》,声音又脆又糯,带着点抱怨:
“张爷爷,这个‘天地玄黄’不好玩!念念要听打仗!”
这话一出,张太傅也顾不上胡子了,同御案两侧的几位重臣,一齐跪下。
谁不知道,念念郡主的父亲,那位忠勇闻名的沈将军,是陛下乃至整个大元的痛。
张太傅冷汗涔涔,胡子被揪着,话也说不利索:“郡…郡主…此乃圣贤之…啊呀!”
又是一下拽拉,疼得他龇牙咧嘴,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
他求助地看向元惠帝。
元惠帝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臣子,再看看那个揪着胡子的小团子,心底那点帝王威仪终究是败给了眼前这一幕。
“念念,”元惠帝开口,他朝念念伸出手,“过来。”
念念听到熟悉的声音,松开了白胡子,毫不犹豫地转身,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绕过书案,扑向元惠帝。
鹅黄的裙摆像朵小花。
张阁老如蒙大赦,捂着下巴,踉跄着退到一边。
众臣也悄悄松了口气。
元惠帝弯腰,轻松地将小团子捞起来,安置在自己宽大的龙椅里。
念念立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小手习惯性地抓住了龙袍。
“张爱卿辛苦,今日且退下吧。郡主启蒙之事,朕…再想想。”元惠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太傅如闻天籁,也顾不上仪态了,赶紧谢恩告退,背影写满了劫后余生。
其余大臣也并无要事禀报了,都纷纷告退。
念念坐在龙椅上,小身子扭来扭去,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元惠帝,奶声奶气地重申诉求:“陛下,念念要听打仗故事!”
元惠帝垂眸看着她。
没想到上次哄她入睡念的一个战争故事,竟让她这么着迷。
小女孩的头发细软乌黑,用红绸带绑了两个小揪揪,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偶尔会闪过一丝倔强。
念念以为元惠帝不答应,小嘴一瘪,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李德全,”他扬声吩咐,“把沙盘抬到中间来,再取朕的那套小叶紫檀的骑兵、步兵小人儿来!”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应声,麻利地指挥着小太监们行动。
巨大的沙盘被抬到御书房中央,一盒盒雕刻的骑兵、步兵、弓箭手、战车等微型木雕被呈了上来。
念念眼睛瞪得溜圆,好奇地看着这些“玩具”,小脸上写满了惊奇:“这是什么呀?”
元惠帝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沙盘边,蹲下身,与龙椅上的念念视线齐平。
他随手抓了一把褐色细沙,在沙盘边缘堆起一座陡峭的“山峰”,又用蓝色细沙在“山脚”下划出一道蜿蜒的“河流”。
“念念,”元惠帝指着那座“山”,声音刻意压低,“这里的敌人,占了我们的山头,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他拿起一个小木人,稳稳地插在山顶。
念念立刻被吸引了,小身子努力往前倾,小手扒着龙椅扶手,全神贯注地盯着沙盘,仿佛真的看到了凶恶的敌人:“坏蛋!”
“对。”元惠帝肯定地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拿起几个代表己方骑兵的小木雕,放在沙盘的另一侧,离“敌军山头”隔着一片“平原地带”。
“我们的骑兵在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骑兵的位置,然后指尖顺着沙盘,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绕到了“敌军山头”的背后,
“敌人以为我们只能从正面进攻,但我们派骑兵,从这里包抄。”
元惠帝的手指灵巧地移动着骑兵木雕,沿着他划出的路线,无声无息地“潜行”,最后猛地出现在“敌军山头”的后方。
“然后——”他拿起代表己方步兵的木雕,猛地拍在“山”的正面。
“正面大军发动进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这时,绕到后面的骑兵,就像这样——”他拿起那几个骑兵木雕,做出一个冲锋的姿态,狠狠地“撞”向山顶的“敌军”小人儿。
“冲呀!”念念看得小拳头都攥紧了,激动地跟着喊起来,小脸兴奋得通红,早把什么“天地玄黄”忘到了九霄云外。
“没错!”元惠帝也被她的情绪感染,眼中笑意更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前后夹击,敌人就……”他得手指轻轻一弹,把山顶那个“敌军”小木人弹飞出去。
“溃不成军。”
“哇!陛下好厉害!”念念拍着小手,眼睛里全是崇拜。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元惠帝用沙盘模拟着各种地形战术。
“陛下要是河太宽,骑兵过不去怎么办?”
“架浮桥,或找水浅的地方泅渡。”
“那…那要是敌人放火呢?”
“看风向,选上风口扎营,或者提前清理周围易燃物……”
“敌人有好多好多弓箭手!”
“那就盾牌兵在前,保护后面推进,或者…用火攻。”
……
一大一小,对着那方寸之间的山河指指点点。
李德全垂手侍立在角落,看看皇上,再看看小郡主,心中感慨万千。
这御书房,何曾有过如此鲜活的时刻?
窗外余晖洒在沙盘上,小团子精力耗尽,像只玩累了的小猫崽,自己揉了揉眼睛,蜷在龙椅上,沉沉睡去。
小嘴微微嘟着,睡得香甜无比。
元惠帝站起身,看着龙椅上小小的一团,心头一片温软,俯身将她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念念嗅到熟悉的气息,小脑袋蹭了蹭,发出小猫似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