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是这位长公子仅用三日就能将周鲁的残部全部处置完毕，并行军数百里赶至这里。

起义军被剿灭后，任郡太守的周鲁就此割据汝南郡，汝南郡与郭瓒所割据的陈、梁两郡临近，他们若想要布置并实现温水煮郭瓒的战略目标，汝南郡就必须率先拿下。

军士接过缰绳，有些担忧地抬头看了看军中这位谋略无双但言行总是缺欠一些规矩的谋士：“十几刻前。”

秦闾拂去布衣上的尘土，立即上阶，往家中走。

那位长公子已然站在堂上，宽阔的肩背如山峦，那套沾染无数鲜血的鱼鳞玄甲也被肃穆的三重深衣所取代，并在腰间佩有玉璜，饰长游冠。

属于战争的部分痕迹都被抹去，若非是其肤色稍深，眉眼硬朗，有着不属于士人的肃杀之气，哪里还像是常年征伐的一军之主。

秦闾看着被桓驾随手扔在凭几上的沐巾，拱手笑道：“长公子还是如此爱沐浴。”

在外打战，常常需要日夜行军，条件艰苦，在蒿草上露宿才是常态，若形势严峻，即使是雷雨也不能停下，所以根本不可能有干净的时候，但只要有沐浴的条件，哪怕是一个小水洼，桓驾都会擦洗一番。

有时秦闾也搞不懂这个长公子，十五岁入战场，杀伐比其父更为果断，其兵才之名早有所耳闻，言行也并不算文雅，但又与自己所见过的诸侯都不同，他还有文士气，在战场之外十分注重礼，明白礼乐的重要。

特别是知道要取得法理上的正义性，这是让秦闾所意想不到的。

其余诸侯，要么太文，要么太武。

面对秦闾的调笑评论，桓驾抬眼看他，似笑非笑：“看来将士们今晚有马骡肉吃了，屠校尉前几天刚问过我那马骡肉是什么味道。”

秦闾十三岁试图驯马，可不仅未能驯服，反而被摔至股骨断裂，自此就畏惧，豢养了一匹似马似骡的牲畜，用以代步。

擦拭完未开刃的礼用之剑，桓驾将其收入鞘，然后直接横放在案上，像是随口说了句：“秦先生倒是挺舒服的，还能有闲暇去四处散心。”

军士端来耳杯，里面是热好的酒，听见此话，内心替秦闾胆颤了一下。

长公子不在，屠校尉又率兵外出搜寻消失不见的皇后，如今这里被长公子赋予决策之权的就只有秦闾一人，而且还有天子居住在宅邸，关乎着未来的每步棋要如何走，甚至关乎大业，但秦闾却抛下这些，整日未归。

秦闾阔别故乡多年，离开时众人不信他能有一番成就，如今归来自然是要前去走动：“‘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1]’，如今我在长公子麾下谋得职位，便想着要去告慰祭祀家中先祖。”

桓驾单手端起耳杯，不拘小节地大口饮完热酒暖身，也没有继续就此事往下深究，而是扬起下巴示意秦闾坐下一起喝。

秦闾见男人有要轻拿轻放之意，坐下后，适时开口邀功以弥补过失：“长公子，陛下和小太子都已经接来。”

桓驾爽朗笑了声：“还真让你们给弄来了。”

他们此次前来的主要目的是收拾周鲁等人的残部，至于郭瓒的兵力，目前并不是与其直接交锋的最好时机，只是听闻天子就在陈县，距离上蔡不算远但也不算近，刚好周鲁残部快要解决完，能够腾出部分兵力出来，所以自己才遣屠良率几百兵马去探听虚实，为以后做准备。

但不知为何，居然传出是他亲自率兵要来打郭瓒。

秦闾也因此献出谋策——将计就计，说不定还会有意外收获。

他虽同意，但也并不抱着就会成功的心。

秦闾笑着昂首挺胸，为自己谋策成功实施而自傲：“还有新封的一个萧夫人也来了，听闻是郭瓒的外甥女，想必也是他挟天子时，自己以天子名义封的，我怕是郭瓒有意安排的耳目，但这位萧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去郭家，要不要给杀了。”

桓驾施施然地看过去，笑：“杀一个女人干嘛，爱留就留，若我们的军政能被她轻易窥探，那秦先生与我都别活了。”

秦闾叹着气把三日前的事情说出：“但还有一事，皇后不见了，可能就跟这个萧夫人有关。”

桓驾皱起眉：“如何叫不见了。”

秦闾埋头喝完酒，才答：“据那个大长秋所说，皇后中途换乘带蓬马车试图混淆屠良视线的时候都还在，并且一直都与萧夫人同坐一车，除此之外再无旁人，可我询问那个萧夫人时，她却坚称不知道。”

桓驾的身体闲散地靠着凭几，嘴角是无法压制的欣喜，他实在是没想到郭瓒居然给了自己如此大的见面礼。

“秦驴！”

屠良怒吼着走进来。

见到北面的人，收起无礼的姿态，恭敬道：“长公子。”

桓驾习惯了这两人的针锋相对，没有过多理会：“何事。”

屠良将今日的情况汇报：“我沿着郭瓒从陈县逃往雎阳的那条路都搜寻了，但没有那位皇后的身影。”

桓驾还未开口，秦闾先发问：“道路两旁的芦苇荡、树林都有找吗。”

战争结束便得不到休息的屠良一想到秦驴这人游手好闲了三日，耐心就开始不足：“我们是去救她的，若是看到我们，自然会出来，还需要多此一举？”

有人代自己询问，桓驾顺势作壁上观，一言不发地拿起案上竹片，低头把玩着。

秦闾行事周密，筹谋千里之外，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这种自以为是和愚蠢无知，毕竟一时的疏忽，可能会导致全盘局势被打乱，势要借此训诫对方：“若是那位殿下伤重晕倒在隐蔽处，无力回应呢？”

三日来一直都被秦闾所命令的屠良彻底爆发：“我们出征将近两年，不是在行军就是在打战，所有人包括战马都是疲乏不堪，现在终于能够休息，结果你却每日都让我们出去找人，你为何不率兵去找。”

秦闾亦拍案站起，不愿被站着的屠良用身高压制：“这是你身为将士的职责。”

屠良无言以对，不服气地应了句：“那我也不听你的。”

在二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桓驾淡声终止了这场毫无意义地争执，一语定局：“找不到就算了，明日准备整军回定陶。”

只要天子在手中，一个皇后也没什么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