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路上的景色似上了层淡妆,都微微深了颜色。小雨落在地上的声音很绵,看过去又朦朦胧,好像温柔到能包容万千。
莫女士走在外侧,一只手挽着江月西,一只手撑伞。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她心情有些好,“这诗真美吧。你们第一堂考语文,这是咱家人强项,当年你爸爸在西山边的荷塘还念过这首。”
“是挺美的。”江月西想多说点什么,嘴却跟被胶粘住了似的,张不开一点。
她们出发得早,步子徐徐缓缓,一路上大多时候都静静的,莫书文难得的温柔,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从前,美好到江月西有些恍惚。
但去车站的路有些短,即便她们走很慢,也没走太久。
司机来得很快,车上带着个“考生免费”的牌子,还有些旁的车,车身上贴着诸如“高考加油”的标语,甚至还有些志愿者。这些随处可见的蛛丝马迹会让人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很重要。
江月西拿着透明文件袋走在前面,莫书文就跟在她后面,一如从前她学走路时那般仔细,好像生怕她撞在哪里亦或是摔着。
不止她们。车上有许多这样的组合。
“看题的时候仔细点,千万别涂错了,题也别写错位置。”
“哎呀,知道了,你从出门就开始念,我听得头都大了。”
“还不是你老粗心,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还有她们前面的一对父子,男生背挺得笔直,手牢牢抓着前面的横杆,青筋凸起得有些明显。男人粗糙的大掌拍着他的背,不住地说着:“放轻松,放轻松。”
“你紧张吗?”
江月西先是偏头,接着摇了摇头,“我还好。”
“但我有点紧张。”莫书文说。
江月西眼睫微颤,握住她的手,“那你对我有信心一点。”
也不知道她的信心有没有传递到位,莫女士之后倒是没说过紧张。
那个时候有个声音在她心底说,妈妈变了。也许,她可以不那么抗拒。
江月西就这样在温柔的雨里泡了两天,像做梦一样。最后的最后,铃声响起,她像个刚浮出水面的泳者,深深吸了口气,直到走出考场,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也不是谁都像她这么平静,江月西身旁有个人甚至跑出了残影,好像他不是考完了试,而是已经高中了状元。
像她这种走得慢的,就只能跟着人潮往出涌。
莫女士在哪里等她呢?江月西想着。
到校门口的时候,甚至不用分辨,她一眼就看到了莫书文。她今天穿了身湖蓝色的裙子,优雅得体,站在一群家长中间,很扎眼。
江月西胸中突然涌起了点浪潮,她想跑过去,不,应该说,冲过去。
~
北城这两天也在下雨。
暴雨。
用萧尧的话讲,外面的水花能溅半米高,傻子才往外跑。
但如果细看的话,操场上大到不行的雨幕中,还真有个移动的黑色色块。
“不是,哥们,真有勇士啊。”萧尧站在阳台上,对着远处的操场拍了张照片,这还不够,他反手就把照片分享给了宋辞。
【逍遥游啊游:暴雨中的一抹风景。】
【逍遥游啊游:雨天拉练,吾辈楷模。】
这个时候,如果他拿出他那号称能看清百米外的猫是什么花色然而实际已经积灰的望远镜再看看的话,就会发现,那傻子不是别人,正是宋辞。
“那人好像晕了。”
“谁晕了?”周子扬揉了揉眼睛,从床上跳了下来。
“不认识。”萧尧把阳台门关上,打起了游戏。但他今天状态不怎么样,一出去就被爆了头。
“靠,烦死了。”他抓了把头发,眉头皱得死紧。认命一样地拿起旁边的伞冲了出去。
外面的雨只大不小,萧尧穿着双拖鞋,举着伞在雨里踢里踏拉地往前跑。
他越往操场走心里越不平,那人晕不晕的关他什么事,他现在应该在宿舍里喝着可乐打游戏,让那群人看看什么叫枪法,而不是扮什么雨中英雄。
话是这么说,他的脚步一点没停。
“啧。”他远远看了一眼,那人还在,除了脸还在空气里,剩下的部分都被水淹透了。
“真是麻烦。”
他加快了速度,脚步下溅起的水花还真有半米高。
“见了鬼了,也是轮到我英雄救……”
看到人脸那一刻,剩下的话全被卡在了嗓子眼里,萧尧猛地往上提了一口气,心里那点不爽瞬间被震惊取代。
这他妈,不宋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