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沙像是被那声音惊醒，转过头来。点了点头，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道：“对……是，下雨了。”

他的声音也有点不对。比平时低，也比平时慢。

说完他自己先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窗外灰蒙蒙的，雨还在下，比昨晚小了很多，细细的，落在窗玻璃上，凝成密密的水珠。

“昨天下雨了，”他背对着川，道：“就把窗户关起来了。”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凉丝丝的风挤进来，让房间里的沉闷散了一些，但肩膀还是绷着。

“现在雨就小了很多。”他道，像没话找话。

川低头喝了一口汤，道：“看出来了，你的衣服湿了。”

阿勒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确实湿了，洇开一小片深色。这种小雨他从来不撑伞，早就习惯了。

他“嗯”了一声，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川吃饭。

川低头喝着汤，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点透明。

阿勒沙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过了一会儿，嘴唇又动了动，又咽回去。

川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看着阿勒沙，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之前那条路应该走不通了吧。”

阿勒沙的手指动了动。

开了口，声音有点涩：“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他顿了顿。

“我家。”

那两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这些年他其实只有落脚的地方，一个又一个临时的据点。

“就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喉结动了动，“你愿不愿意……”

“好啊。”

川把面前的碗推开，撑着床沿要站起来。他的脚还没好，一用力，身子晃了晃。

阿勒沙已经站起来，一把将他稳稳扶住。

他的手托着川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袖，能感觉到那截手臂很纤细，带出营养不良的脆弱感。

川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扶着他的手，又看着阿勒沙。

他笑了。

很短的笑容，但眼睛里有光。他站在床边的阴影里，脸却像是从别处剪下来的画片，贴在灰蒙蒙的背景上，很亮眼，让人忍不住靠近他。

阿勒沙想到了那个吻。那个在炮火和沙土里的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的吻。

他的目光偏开了。

偏开了一瞬，又不自觉转回来。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还在看他。窗外细雨蒙蒙，灰白的光透进来，让那张脸看起来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光。

阿勒沙没有再偏开目光。

.

阿勒沙带川回到了他乡下的房子。

车在路上颠簸了很久，久到川开始数窗外掠过的枯树，不记得多少棵的时候，车停了。

正如川想的那样，这里是一处带着院子的房子。

院子不大，铁栅门已经锈蚀，歪斜着靠在一边。里面种着紫丁香，显然很多年无人打理，疯长得不成样子，枝条横斜出来，几乎把通往屋门的路都挡住了。院子深处有几棵苹果树，枝头零星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地上落了一层。

房子是砖木结构的，两层，坡屋顶上铺着红瓦，瓦缝里长出了杂草。外墙刷过白色的石灰，但大片剥落。窗户窄而长，拱形窗楣，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里面。

川站在院子门口，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这房子很旧了。但能看出来是十几年前很用心的那种装修设计，那些雕花的窗框，那些装饰性的山墙，即使破败了仍然能看出精巧的线条。

阿勒沙推开铁栅门，走在前面，把挡路的丁香枝条拨开。川跟着，踩过腐烂的果子，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

川有点好奇：“这是谁的房子？”

这实在不太像阿勒沙会拥有的房子。

阿勒沙的脚步顿了一下。“一个老雇佣兵的，死了，留给我的。”

他推开了屋门，川跟着进去，没有继续问。但阿勒沙自己开了口，把这件事说了下去：

“我十岁左右碰见他，在街上，他看我可怜，就把我带在身边，让我伺候他。那时候他出任务受了伤，躲在这里养伤。我就跟着他，算是有个家了。”

“后来也跟着他出任务，再后来他死了，房子就归我了。”

屋里很暗。阿勒沙拉开窗帘，灰尘腾起来，在光线里翻滚。

川看清了屋里的样子。

装修是十几年前流行的风格，现在看来十分复古，地面铺着赭红色的陶土地砖，虽然有不少已经开裂。墙面是淡黄色的抹灰，下半截镶着深色的护墙板，天花板上有手工描绘的彩绘，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藤蔓和花朵的图案。

靠墙有一座瓷砖壁炉，白底蓝花，炉膛里还堆着没烧完的柴灰。壁炉上方是实木的搁板，上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拱形的窗楣镶着彩色玻璃装饰，阳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红红蓝蓝的光斑。

楼梯在屋子深处，楼上的格局看不清楚，只能看见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玻璃碎了半边，用木板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