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霖公主说一会儿也来,要看看你的新宅子。”
“陆霖?”我问。
“嗯,一大早就让人传话,说想来看看你。”他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
我转头看雁。
她站在桂花树下,没看这边。看着那棵树。手指还是蜷着。
虫虫小声跟风风说:“陆霖公主对恋夕渝真好。”
风风没说话。
“从以前就对她好。”虫虫继续说,“昨天庆功宴上,看她穿裙子,眼睛都直了。”
风风拉了她一下。
虫虫又闭嘴了。
我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辣的。
——
门外又有声音。
“恋夕渝姐姐在吗?”
是陆霖的声音。
我站起来。
雁也动了——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陆霖进来了。
今天穿的是淡粉色裙子,头发梳着双丫髻,像个瓷娃娃。
看见我,笑得很灿烂。
“恋夕渝姐姐,你头发今天好好看。”
“谢谢。”
她走进来,看见雁,也笑了一下。
“雁姐姐也在。”
雁点头。“嗯。”
就一个字。声音很平。
陆霖在石桌边坐下,萧红人给她倒了杯茶。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
“恋夕渝姐姐,你以后就住这儿了吗?”
“嗯。”
“那我以后可以常来玩吗?”
“可以。”
她笑得很开心。
我看见雁端着茶杯,没喝,看着杯子里的茶。
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
陆霖又说:“你昨天穿裙子真的很好看。我从来没想过你穿裙子是这个样子。”
“谢谢。”
“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真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虫虫在旁边小声跟风风说:“你看陆霖公主看恋夕渝的眼神。”
风风踩了她一脚。
虫虫“嘶”了一声,不敢再说了。
我转头看雁。
她站起来。
“我走了。”
“这么快?”萧红人问。
“有事。”
她拿起包袱,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
“雁——”
她没停。
“你陪她们吧。”
走到门口,她转身看着我。
脸上什么都没,但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东西——很快闪了一下,然后没了。
“明天再来给你梳头。”
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青衫,走远了。风吹过来,热的。
我站了很久。
身后,虫虫小声说:“雁姐姐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风风说。
“那她怎么走了?”
风风没回答。
我转身回去。
陆霖坐在石桌边,看着我。
“恋夕渝姐姐,你脸红了。”
“热的。”我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辣的。呛得咳嗽。
萧红人看着我,笑了一下。
“慢点喝。”
我放下杯子。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个眼神。
她怎么了?
——
虫虫又在跟风风说悄悄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觉得雁姐姐吃醋了。”
“你闭嘴。”
“真的,你没看见她刚才看陆霖公主的眼神吗?”
“我没看见。”
“你看东西不仔细。”
我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
院子里桂花树绿着,风一吹,沙沙响。
她明天还会来吗?
她说“明天再来给你梳头”。会来的。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晃了一下。
萧红人忽然开口。
“恋夕渝。”
“嗯?”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像什么?”
“像什么?”
他没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像丢了魂。”
我愣住。
虫虫扑哧笑出声。风风踩了她一脚。
陆霖看着我,歪着头。
“恋夕渝姐姐,你不开心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一直往门口看?”
我收回目光。
“没看。”
她不信,但没再问。
——
萧红人站起来。
“走了,还有事。酒留这儿,慢慢喝。”
他往外走,风风虫虫跟上。
陆霖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恋夕渝姐姐。”
“嗯?”
“我下次来,你给我讲你打仗的事好不好?”
“好。”
她笑了一下,走了。
——
院子里空了。
石桌上两坛酒,一坛开了,喝了小半。
我坐在那儿,风吹过来,桂花树沙沙响。
她明天会来的。她说了。
我站起来,走到屋里。
镜子还在桌上。
铜镜里,头发梳得很整齐,发带系得很好看。
我伸手摸了一下。
想起她的手穿过头发的时候,轻轻的,痒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衣服。
月白色的,窄袖,长裤。
她做的。之前做的。量过一样。
她什么时候量的?
我想不起来。但她知道。
知道我穿不惯裙子,知道我袖子要多宽,裤腿要多长。
我坐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想起虫虫说“雁姐姐是不是生气了”。想起风风踩她。想起陆霖看我的眼神。想起她站起来说“我走了”。想起她走到门口,转身说“明天再来给你梳头”。
那个眼神——像忍着什么。忍得很用力。
她为什么忍?
她在忍什么?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走到门口。
街上空空的,没有人。风吹过来,热的。
她明天会来的。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坐在院子里,把那半坛酒喝完了。辣的。
太阳慢慢往西走,影子拉得很长。桂花树绿着,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我趴在石桌上,脸贴着凉的石头。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
梳头的时候,手指穿过头发。别耳后的时候,睫毛抖那一下。还有走的时候那个眼神——忍着的,很用力的。
还有这套衣服。月白色的。她做的。她什么时候做的?
我睁开眼,看着那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会开花吧?到时候摘了做桂花糕,给她送过去。她会吃吗?她说“还行”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很轻,像在笑。
我趴在桌上,太阳照在背上,暖的。
明天,她来的时候,我要问她。
问她昨天睡得好不好。问她今天忙不忙。问她——
问她什么?
问她为什么忍?
问她忍的是什么?
我闭上眼。风吹过来,桂花树沙沙响。
明天再说吧。
她会来的。
——
傍晚的时候,我醒了。脸上有凉意——露水,还是口水?我擦了一下,坐起来。石桌上有一道水痕。
天边开始发红,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门口,街上有人收摊,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站在那儿,看着街那头。空空的。
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衣服。
月白色的。
她做的。
我伸手摸了摸袖子。软的。
明天。
她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