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压着什么。
糖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擦得很慢,一遍又一遍,像在想事。
客栈难得这么静,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的炭火轻爆。
我站在角落,视线越过几张空桌,落在她身上。
她还在窗边。书翻过一页。很慢。
那页纸在她指尖停了很久,久到不像在读,像在等纸上的字自己开口。
我忽然想问——你在等什么?
但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我也在等。
等一个答案,等一个结局,等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会不会有不一样的东西。
她没有抬头。
我却移不开眼。
——
夜里,陆鸿的声音很轻。
“他是丹王的人。”
我跪着,背脊笔直。
“你觉得,他在看谁?”
这句话比刀更冷。
我不能答,因为我脑子里浮现的是——她抬头那一瞬,那种确认。
陆鸿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别让情绪影响判断。”
我低头。
“是。”声音很稳。
可心里那条细裂,扩大了一寸。
——
夜更深。
廊下月光清冷。
她站在尽头。书未翻。
她知道我在看,却不回头。
风从她衣袖下穿过,带着草药的气味。
那味道很淡,却让我忽然想起——她若真在局里,为何没有离开?为何还在这里?她若是棋手,为何让自己坐在明处?
我第一次怀疑——是不是我看错了方向。
我不愿她是。
这个念头很轻,却真实。
我忽然发现——若有一天证据摆在我面前,我未必会立刻上报。
12年的束缚。我从未迟疑。
可现在,我迟疑了。
她终于合上书,抱在胸前。月光落在她侧脸,平静,无波,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忽然明白——若她真的在局中,那她一个人站着,比任何人都孤。
这个念头让我喉咙发紧。
我转身上楼。脚步沉。躺在床上,闭眼,却全是她那一瞬的平静。
不是深渊。是太孤。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只知道——今夜,我第一次希望。这局里,没有她。
——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睁开眼,盯着房梁。脚步声停了,停在楼梯口,停了很久。
她在那里站着。
我知道是她。
她也知道我知道。
隔着楼板,隔着黑暗,隔着无法命名的什么——我们就这样站着。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谁都没有动。
忽然,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
“睡不着?”
我喉咙动了动。没有回答。回答什么?说是?说不是?说了又如何?
她没有再问。脚步声继续,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闭上眼。心跳却比刚才更响。
——
第二天清晨,我下楼时,她已经坐在老地方。
阳光从窗格子漏进来,落在她肩上,落在翻开的书页上,落在那只捏着书角的指尖上。
她没有抬头。
我经过她身侧。很慢。慢得像那天晚上,慢得像那半步的距离。
她没有动。
我忽然想开口。问她昨夜为什么站在那里,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问她——
她抬眼。
就那么一眼。很短。短到像没有。短到像只是翻页时目光恰好掠过。
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是什么。
我不敢知道。
我往前走。
身后,纸页翻动的声音。
很轻。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