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叙旧,实际就是两个人各自端坐着,场面一片沉默,针头落地可闻。
白九尧一句话都不说,胸口上还在汩汩流血,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意,灯光打在他垂下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细碎阴影,看不清情绪。
蒲明衣不经意间瞥了几眼他染血地方,犹豫了一下,最终张了张嘴,刚要出口,就被白九尧抢先一步:
“师尊。”
蒲明衣下意识回了一句“什么”,接着就看见白九尧从身上取出了纱布、药瓶、剪刀等一系列包扎工具,开始给自己治伤。
白九尧动作娴熟,药粉一股脑就往伤口上撒,却不见他龇牙咧嘴喊痛,表情平静得如同古井的水。
“当年......所有人都想让我死,只有师尊想救我......”
白九尧手上的动作不停,也没有抬眼去看蒲明衣。
“现在,连师尊都想让我死吗?”
蒲明衣:“我......”
白九尧淡淡道:“我理解你。”
“神明要我死,必然有祂不可告人的理由。也许是舍我一人换苍生?”
蒲明衣神色微动,眼底眸光不住闪烁,“你......”
“三百年前人魔结界破裂跟我有关吧。因为我没死,神明把魔族放出来屠戮人族。”
世间动物皆有天敌,而人的天敌,便是魔。
人魔共存的时代大约始于上万年前,在魔尊死后,这个时代便彻底不复存在。
人们似乎都忘了自己是有天敌的,都以为人族是如今世界的主人,稳稳站在食物链顶端。
直到三百年前,新一代人族目睹了魔族的残暴,终于有少许人认识到:人族,或许并不是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
这世间其实还有以他们为食的存在。
白九尧已经将伤口处理好了,还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他大步上前在蒲明衣身前跪下:
“师尊,人魔结界已经重新封印,神该罚的也已经罚了。死去的人已经不能复活,但是活着的人为何还要受无辜之灾?三百年前的破事其实已经过去了......您当真还要弟子的性命?”
蒲明衣:“......你是这么想的?”
白九尧握住了他的手,“您不是曾经跟弟子说,神爱世人么,可是魔族屠戮人族的那三年,神去了哪里?”
“那三年......”蒲明衣喃喃着,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白九尧:“那三年怎么了?”
蒲明衣自然地绕过了这个问题,他说:“总之,通天使者已经陨落,若人魔结界再破裂,且裂缝再大点,我恐怕未必再能封印住。”
“......斩罪的力量在变弱,我不能保证下一次问罪还能借到同等的神力。”
“届时可能会先给一半神力,下次再补偿另一半神力。”
“一半的神力,还不够封印结界的。”
听到这番话,白九尧一愣,嘴角微微抽了抽:“啊,还能这样啊......”
斩罪这剑......也太不专业了吧。
白九尧:“斩罪不是赤霄的武器么,怎么到了您手里?”
蒲明衣淡淡道:“赤霄死后,斩罪认我为主。”
“您......您当年不是飞升去了天上了吗?”
“下凡过。”
蒲明衣如今撒起谎来已经得心应手。
白九尧忽闪着眼睛,垂着睫毛不知道在想什么,安静的时候他身边的空气都变得很温润。
蒲明衣渐渐把刚才刺了他胸口的那一事忘掉了,自然而然地抚上他的脑袋,就像遥远的当年那样,他们是一对平常不过的师徒。
“阿尧,为师到时候下手利落点,这样你就不会感到太疼,死亡只是一眨眼的事儿。”
白九尧:“......”
如果忽略这番话,他可能会被蒲明衣的温柔迷死吧。
“为师杀了你,再杀了自己,我们师徒俩在黄泉再会。”
这句话其实是骗人的,白九尧死不掉,那斩罪杀的便是他的魂魄,他会魂飞魄散,黄泉都去不了。
“......”
“你如今换了壳子,神子血液不纯正,问罪尺才识别不出,斩罪需要你原本身体的活血才能杀死你。”
“你......要不换回去?”
蒲明衣斟酌了一下,平静补充道:“师尊想见见你长大后的样子。”
“......”
白九尧抿着唇,终于说道:
“师尊,您......您别说了,等您从缄北雪山回来,要杀要剐......都随便您......”
“如此......便好。”
蒲明衣欣慰地看着白九尧,心想阿尧一直都是这么听他的话,他能接受死亡,他也就能不怕亲手杀了他。
让这世间安稳下去吧,他们不该活着。
死去,就是神明赐予他们的使命。
神的孩子,要听神的话。
.
三日后。
苍穹之下,云雾缭绕。
千山派宗门口,围聚了一圈人。
“蒲长老,此去路途跋涉,但我相信您的实力,多保重!”
陆天川以及背后众多送行的弟子纷纷躬身作揖。
“甜甜,你要听你师尊的话,不要惹麻烦,照顾好自己。”
陆天川拉过整装束发干净利落的陆甜甜的手,语重心长又扯了一大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