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迟迟被他压得晃了晃,却忍不住笑起来。
她笑着笑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人。
谢竹站在不远处,手中长剑已经归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穆迟迟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像洛蓬那样训她。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期待地望着他:“谢师兄觉得呢?”
谢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有些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她染了泥土的衣角,看着她因为跑回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期待和一点点忐忑。
他想起方才回头不见她踪影的那一刻。
那种感觉,像是心突然被挖空了一块。
他活了十九年,从来不知道“着急”两个字可以写到那么大。大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大到让他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而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好好的,完完整整的,还冲着他笑。
谢竹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唇角微微扬起,轻轻“嗯”了一声。
“很厉害。”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穆迟迟心里荡起层层涟漪。
穆迟迟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用力点点头,喜滋滋地收回目光,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白鳞和洛蓬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偷笑了一声。
穆迟迟像是想起什么,又像谢竹投去目光。
“哎,谢师兄,我就——”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穆迟迟的目光就定住了。
她注意到他的手臂上有着触目惊心的伤口。
穆迟迟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白鳞。
白鳞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意。
可他比谢竹还要狼狈——水蓝色的衣摆被撕去了一大片,露出光裸的小腿,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血迹已经干涸,凝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可他还站在那里笑着,像是没事人一样。
穆迟迟又看向洛蓬。
她的裙子前襟上满是血迹,有些已经干涸成褐色,有些还是新鲜的暗红。
她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没有擦干净,就那样挂在脸上。她的脚步有些虚浮,站在那里时微微晃了一下,又强行稳住。
穆迟迟愣住了。
她跑去救幼鹰的时候,他们三个正在拼死挡住巨鹰。
她毫发无伤地回来,他们三个却身上添了这么多伤口。
穆迟迟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快步走到谢竹面前,仰头看着他。
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竹垂下眼,对上穆迟迟的目光。
她的眼眶红红的,眼睛里蓄着水光,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来。她就那样看着他,不说话,可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了。
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别哭。”他轻声道,声音柔和了许多,“没事。”
穆迟迟抿了抿唇,用力点点头,可眼眶更红了。
她转身看向白鳞和洛蓬,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对不起……我……”
“哎哎哎!”白鳞连忙摆手,结果牵动了肩头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你可别哭啊穆夭夭!我最怕看人哭了!你这要是一哭,我伤口更疼了!”
洛蓬也笑着点头:“就是就是,你道什么歉?要不是你找到幼鹰,咱们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呢。你这可是立了大功。”
“可是你们……”
“别怕。”
谢竹的声音传来,“你做的是对的。况且,长老们不也说了吗,出了秘境后,在秘境内受到的伤会没有的。”
穆迟迟转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冷,那么沉静。他看着她的目光,像是看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谢竹又看了看远处渐渐亮起的天。
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准备回去了。”
穆迟迟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可她是笑着的。
突然,他们脚下亮起淡淡的光芒。
一道复杂的阵法纹路从地面浮现,缓缓旋转,光芒越来越亮。
是辰时已到,传送阵启动了。
洛蓬松了口气,向三人抱拳一礼:“多谢你们陪我。若不是你们,今日我怕是回不去了。”
“喂!”
白鳞急了,一把抓住穆迟迟的衣袖,生怕传送时被冲散,“可别忘了我!”
光芒越来越亮,渐渐将四人笼罩其中。
谢竹站在穆迟迟身后,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白鳞紧紧拽着穆迟迟衣袖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就那么在穆迟迟的袖口上,拽得紧紧的。
谢竹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一贯的清冷疏离。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指尖。
白鳞毫无察觉,还在那里絮絮叨叨:“一会儿传送落地的时候你们可别跑太快,我可追不上你们。尤其是你,穆夭夭,你跑起来跟兔子似的……”
洛蓬在一旁笑道:“知道了,知道了,不丢下你。”
光芒越来越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传送的最后一瞬,谢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穆迟迟的另一只手腕。
穆迟迟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他。
光芒吞没了一切。
她只来得及看见他微微垂下的眼睫,和唇角那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传送阵的光芒骤然亮起,又骤然消散。
四人消失在了原地。
只余下满地的狼藉,和被风吹散的,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