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将那杯茶搁回石桌,没接朱理那句话。不用想,朱理能这么直白地把话说出来,定是已经下好了套。
“朱理殿下方才说,你说自己要死了。”李原抬眼看向对面身着道袍的皇子,语气平淡,“可咱家瞧着,殿下这神色这动作,不像是想着要死的人。”
李原这话可谓是绵里藏针。
朱理落下一子,棋盘上黑势已成合围:“李公公何出此言?”
“殿下若真打算死遁,那永利场这三百死士该遣散的遣散,该投诚的投诚。可咱家一路进来,瞧见院墙根下暗哨都还在。”李原缓缓道,“殿下这使的是请君入瓮的阵势……朱理殿下,咱家也实话实说了,你这是要拿咱家当饵。”
朱理的手指停在棋盒里,没急着抓子。
“再者,朱理殿下方才说大沽口三艘福船假得很,假到连你都觉得蠢。”李原看着他,“可殿下真觉得,一个蠢法子摆到明面上,就只是为了钓蠢货?”
朱理将棋子搁下,抬眼看他:“李公公的意思是?”
“咱家的意思是,这法子蠢得连你都看不下去了,那定是有人故意而为之。”李原道,“若咱家没猜错,那三艘福船压根就没装什么要紧东西。船是真的,货也是真的,唯独后面那句大沽口有异动是假的。这消息传了出来,届时谁动谁就露破绽。”
朱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李公公,你可知道我在想什么?”
“在想咱家到底知道多少。”
“不对。”朱理摇头,“我在想,若早两年遇上你,我绝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天津卫。”
“殿下如今也大可以试试。”
“不必试了。”朱理将棋盘一推,黑白子散了一桌,“李公公方才的话,点到我的死穴上了。不错,那三艘福船是个幌子。有人把船摆出来,把消息放出去,等的就是各路人马去查。查得越深,露的破绽越多。可这幌子后面藏着什么,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那敢问朱理殿下,这是谁摆的?”李原问。
“不知道。”朱理坦然道,“我收到消息时,船已经靠了大沽口码头,货都卸了一半。能在大沽口码头一夜之间把货卸完,又让长芦盐运司和天津卫指挥使司都打了马虎眼,这人手里如果没有司礼监的批红和兵部的关防,根本做不到。”
司礼监的批红与兵部的关防……李原将这两样在心里掂了掂。司礼监如今的掌印太监是许戊的徒孙,明面上中立,可暗地里听谁的话,李原比谁都清楚。
兵部那边更麻烦,之前杨力寻倒台后,兵部换了一茬人,可换上来的人到底是谁的门生,李原还没摸清。
“殿下,咱家问你一句实话。”李原忽然道,“除了潘云默和萧平冲,你还给自己备了几个身份?”
朱理眼皮一跳。
“如果朱理这个人死了,那这永利场的死士便散了,紧接着潘云默那张脸也要废了,至于萧平冲这个盐商的身份,咱家估摸着也留不久。殿下要想活着离开天津卫,光废掉这几张皮不够用。”李原缓缓道,“若咱家没猜错,殿下手里还至少备着两三个身份。一个往南走,一个往北走,一个往西走。往南的是去湖广,毕竟殿下跟湖广那边有勾连。往北的是去京城,殿下心有不甘,总想着回去翻盘。往西的嘛……咱家还没想明白。”
朱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往西的是去川陕。我在那里有些旧交情,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便入川躲几年。”
“殿下倒是坦诚。”
“我若不坦诚,李公公能信么?”朱理靠在椅背上,“我跟李公公说这些,不为别的,只为换李公公一句话。”
“什么话?”
“大沽口那三艘福船,到底是谁的手笔?李公公若肯说出查到的,我便告诉你,竹影当年留在湖广的其他东西到底藏在哪。”
李原没有立刻接话,竹影留下的其他东西固然重要,可如今最重要的事却不是这。且这朱理话里有话、处处设陷,之前想要他的命,现在又想他当马前卒,果真是打着一手好算盘。
不过,朱理真是小瞧他了。
李原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慢慢喝完,才将茶杯搁下:“殿下,你这是要空手套白狼啊。”
朱理面色不变:“李公公不妨说说,你猜到了什么、查到了什么。”
“咱家猜,那三艘福船是皇上让人摆出来的。”李原看着他,“皇上要收拾大殿下和太后,可缺一个由头。如今太妃等人虽倒了,可皇上手里还缺一样东西,缺一个让天下人都觉得大殿下和太后罪无可赦的东西。这东西不能是皇上自己说的,得是有人替皇上说。所以,那三艘福船就是引子。”
朱理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李公公,你比我预想的还要可怕。”
“殿下过奖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朱理站起身,走到静心轩的窗边,“你可知道,若那三艘福船真是皇上摆出来的,那便意味着皇上早就布好了局,等的就是有人去查。查的人不论是我,还是大殿下,亦或是太后还是那第三人,只要查了,便是往网里撞。”
“所以殿下打算怎么应对?”
朱理转过身,看着李原:“我想请李公公帮个忙。你替我去一趟大沽口,看看那三艘福船到底怎么回事。若查出来是皇上布的局,你便告诉我,我立刻走,走得越远越好。若查出来不是皇上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