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垂首:“奴婢只是据实以告,不敢有丝毫隐瞒。”
“据实以告?”魏瑾轻笑一声,指尖在供状上那关于名单的含糊处轻轻一点,“此处,怕是有所保留吧?”
李原心头一紧,忙道:“奴婢不敢!实是当时情势危急,未能……”
“罢了。”魏瑾摆摆手,似乎并不打算深究,“有此供状,足矣。曹敬之罪,铁证如山。至于名单……”
他话锋一转,忽道:“你可知,咱家近日,正在查一桩旧案?”
李原一怔:“奴婢不知。”
“是关于光禄寺一桩陈年贪墨案,涉及一批先帝宫廷流失的珍宝。”魏瑾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务,“其中有一尊鎏金舞马衔杯银壶,据说工艺精湛,乃稀世之珍,流失海外多年。近日有线索显示,此物或许经由某些海商之手,又流回了京师。”
鎏金舞马衔杯银壶?李原觉得此名有些耳熟,似乎在哪本杂书中见过图样。他不动声色道:“公公明察秋毫,定能寻回国宝。”
魏瑾深深看了他一眼:“此事,或需你从旁协助。”
李原心中讶异,自己一介废人,如何协助查案?然他不敢多问,只应道:“但凭公公差遣。”
“嗯。”魏瑾颔首,“你且先回去好生养伤。待需要时,咱家自会派人寻你。”说罢,他端起茶盏,示意送客。
李原知趣地起身告退。那两名太监依旧候在门外,引着他离开司礼监。
返回太医院值房的路上,李原心潮起伏。魏瑾索要供状,意在掌控朝局;提及海外珍宝旧案,其真正目标,恐怕仍是那巨大的海上利益!自己虽暂时过关,然已被卷入更深的漩涡。那鎏金舞马衔杯银壶,恐怕只是一个引子。
行至半路,忽见一队侍卫押着一名披头散发、身着官服的官员蹒跚而行。那官员虽形容狼狈,然眉宇间犹有一股不屈之气。
李原认得,此人正是日前上疏弹劾魏瑾“十大罪”的兵科给事中杨涟!
杨涟也看到了李原,目光如电,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那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与痛恨,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之物。随即,他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李原心中一寒。杨涟之下狱,显然是内廷对清流进一步打压的信号。魏瑾的反击,已然开始。而自己,在杨涟这等清流眼中,恐怕已是阉党爪牙,罪该万死。
他默默低头,加快脚步,尽快回去养伤。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夜,李原正于板铺上运转那毫无气感的《龟息功》心法,试图温养经脉,忽闻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叩响。
他悚然一惊,立刻收功,悄声移至窗边,低声问道:“何人?”
窗外沉默片刻,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响起:“可是李原李公公?奴婢奉吴公公之命,特来传七殿下口谕。”
七殿下?李原心中一动。自西苑之事后,他还是第一次得到朱瑄的消息。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窗缝,只见窗外立着一名小内侍,身形瘦小,面容在夜色中看不真切,然其声音,确与朱瑄身边一个名唤小周子的太监有七八分相似。
“殿下有何吩咐?”李原谨慎地问道,并未立刻开门。
那小内侍低声道:“殿下口谕,李原忠勇可嘉,负伤静养,孤心甚念。然宫中流言蜚语,于尔不利。特赐丹药一瓶,助尔疗伤。望尔善自珍重,勿负孤望。”说着,小太监自窗缝塞入一个小巧的瓷瓶。
李原接过瓷瓶,触手温润,知非凡品。他心中疑惑,朱瑄为何在此时派人暗中赐药?是真关心他的伤势,还是另有用意?那流言蜚语,又是指什么?
他正欲细问,那小内侍却匆匆一礼:“奴婢不便久留,李公公保重!”说罢,不待李原回应,他便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李原握着那瓶丹药,独立窗前,心中疑云密布。朱瑄此举,是示好?是警告?还是……欲将自己这枚棋子,重新纳入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