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的档案在凌晨两点送到刑侦支队。照片上的男人三十五岁——十年前的旧照,面容清瘦,眼神阴郁,右手手背上一道清晰的疤痕,从虎口延伸到腕部。
“十五年前被歌剧院开除,原因是陈素心教授的实名举报。”夏染翻看着资料,“举报信里说,他多次对女学生有不当言行,包括肢体接触和言语骚扰。剧院调查后认定属实,立即开除。”
苏清弦看着周默的工作履历:灯光师,十年经验,参与过上百场演出,擅长营造氛围,尤其精通《歌剧魅影》——那本是他的代表作。
“被开除后,他去了哪里?”
“失业三年,靠打零工为生。”小李调出后续记录,“后来开了家小酒吧,叫‘幽灵灯’,专门接待艺术圈的人。但五年前酒吧倒闭,他再次失业。之后就……消失了。”
“消失?”
“没有正式工作记录,没有租房记录,没有就医记录。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小李顿了顿,“但有趣的是,他的银行账户每月都有一笔固定收入,三千块,来自一个叫‘光影基金会’的慈善机构。”
苏清弦查了那个基金会:注册于八年前,主要资助“有艺术天赋但遭遇困境的个人”。创始人匿名,董事会成员也都是化名。
“幌子。”夏染判断,“有人在资助他,让他专心复仇。”
“谁?为什么?”苏清弦沉思,“陈素心已经死了,顾清欢只是沉默,为什么有人要替周默复仇?除非……”
“除非陈素心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谋杀。”夏染接上,“而周默知道真相,或者被认为是真凶,但真正的凶手还在逍遥。那个人资助周默,是为了让他转移注意力——把调查引向十五年前的旧案,而不是真正的凶手。”
这个推理让案情复杂起来。原本以为是简单的复仇剧,现在可能涉及更深的阴谋。
苏清弦重新看陈素心的死亡报告。五十二岁,心脏病史,死于琴房,发现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强行进入痕迹,药瓶掉在地上——符合心脏病突发的情况。
但法医备注里有一行小字:“死者胃内容物检测出微量□□,但未在血液中检出,可能为误食。”
□□,镇静剂。如果陈素心服用了镇静剂,再受到强烈刺激,心脏病发作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当时负责调查的警察是谁?”苏清弦问。
小李查了一下:“老赵——赵建国,已经退休了。需要联系他吗?”
“明天一早。”夏染看了眼时间,“现在先休息。明天歌剧院还有日场演出,顾清欢坚持要继续——她说不能向威胁低头。”
“愚蠢的勇气。”苏清弦评价。
“或者是愧疚驱使。”夏染关掉投影,“她隐瞒了十五年,现在有人逼她面对,也许她……想借这个机会真正地忏悔。”
两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着微弱的绿光。窗外,雪停了,城市一片寂静的洁白。
在电梯口,夏染突然说:“去我家吧。这么晚了,你回去也不安全。”
苏清弦转头看她:“以什么身份?搭档?朋友?”
“以你需要休息的身份。”夏染按下电梯按钮,“而且我说过要请你吃早餐,现在提前到宵夜。”
电梯来了。走进去的瞬间,苏清弦说:“好。”
简单的回答,却让夏染嘴角微微上扬。
夏染的家在警局附近的老小区,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整洁。客厅的书架上除了专业书,还有几本诗集和小说——苏清弦第一次知道夏染读诗。
“随便坐,我去煮面。”夏染脱下外套,走向厨房。
苏清弦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墙上没有照片,只有一幅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笔锋刚劲,像是夏染自己写的。
厨房传来烧水的声音,还有切菜的节奏声。苏清弦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夏染忙碌的背影——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扎起,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
“你经常做饭?”她问。
“一个人住,总不能天天吃外卖。”夏染没有回头,“我父亲教我的。他说警察这行,要会照顾自己,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下一顿。”
水开了,面下锅。夏染打鸡蛋,切葱花,动作一气呵成。热油爆香,鸡蛋滑入,香气弥漫开来。
苏清弦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总是缺席的学者,记忆中只有书和论文。母亲早逝后,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煮泡面。
“我父亲不会做饭。”她轻声说,“他连煮鸡蛋都会烧干锅。”
夏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你呢?”
“我会。但很少做,一个人吃没意思。”
面盛出来,两碗,每碗都有一个完整的荷包蛋。夏染端到小餐桌上:“尝尝,夏氏独家。”
两人相对而坐。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苏清弦吃了一口——很家常的味道,但温暖,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好吃。”她说。
夏染笑了:“那以后常来。”
以后。这个词在深夜的厨房里,有了特别的分量。
吃到一半,夏染的手机响了。是剧院安保打来的:“夏组长,有情况。我们在舞台地下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临时搭建的房间,有生活用品,还有监控屏幕——正对着顾清欢的化妆间和舞台。有人一直住在这里,监视着一切。”
两人放下筷子,同时站起来。
十分钟后,警车在雪夜里飞驰。
舞台下的秘密房间像个小型监控中心。三块屏幕,分别显示化妆间、舞台和观众席的实时画面。一张简易床,一个小冰箱,桌上堆着食物包装袋和空水瓶。
最重要的是墙上贴满了照片和笔记——关于顾清欢十五年来每一场演出的记录,她的作息习惯,她的社交圈,甚至她的健康状况。
“他在这里住了至少一个月。”技术员检查后判断,“通过通风管道进出,利用剧院凌晨后的断电期充电。完全没被发现。”
苏清弦看着那些照片。有些是从观众席偷拍的,有些是从后台角度,还有几张……是从舞台上拍的,视角极低,像是藏在布景里拍的。
“他不只是在监视,他在……参与。”她指着一张照片,是顾清欢排练时摔倒的瞬间,角度是仰拍,“他就藏在舞台下面,通过缝隙观察一切。”
夏染检查桌上的物品。在一堆杂物中,她找到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手写的日志:
“12月1日:她唱错了三个音。十五年,技巧纯熟,但灵魂已死。
12月10日:她在后台哭了,因为记者问起陈老师。愧疚还在,但不够。
12月20日:开始送卡片。她害怕了。很好,恐惧是忏悔的第一步。
12月24日:灯光坠落。她看着灯的眼神,和当年陈老师看我的眼神一样——恐惧、不解、被背叛。”
最新的一页写着:
“12月25日,圣诞节。终场演出。她会明白一切。所有人都会明白。”
今天是25日。下午两点,圣诞节日场,顾清欢的最后一场《魅影》。
“他要动手了。”夏染合上笔记本,“就在今天的演出中。”
苏清弦却在看墙上的另一组照片——不是顾清欢,是各种不同的男人,年龄都在四五十岁,穿着体面,背景是高级餐厅或会所。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名字和日期。
其中一个名字她认识:张维安,市文化局的副局长,当年歌剧院的主管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