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怎会不知她还会制毒?”
这便怪了。
若她会制毒,又怎会心甘情愿任由自己摆布。凭借她过往所行种种。
苏逢舟早该下手毒死她的。
强行逼亲一事便是更不可能发生,她分明有那个能力毒死众人逃出生天的。
可她没有。
若林重所言为真,她会制毒亦为真。
那这一个刚及笄的小丫头,城府未免太深,太可怕了。
想到这秦氏只觉头快炸了,林重抬眼,眼神却发虚,气息紊乱。
春山烬。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不用入口,不用触碰,只需一场大火,毒药随烟而散,吸入便是死局。
三月之内,爆体而亡……
荒谬。
简直荒谬至极。
可林重的模样,又不像是在说谎。
秦氏盯着他,良久才问出一句:“此行,你们多少人?”
林重喉头一动,牵扯得胸腔剧痛,这本是绝密,可为了活命,他还是低声道:“一百五十三人。”
话音落下,祠堂内死一般寂静。
而门外,一道脚步声,正悄然逼近。
秦氏眉心狠狠一拧,连自己都没察觉,语调已然拔高:“你是说一百五十三人都中了春山烬?而且症状同你一样?”
林重喉咙动了动,脸色灰败,虽不愿承认这般离奇之事,可无奈之下还是点了点头。
秦氏盯着他看了片刻,眉心始终未曾舒展开来。
怪就怪在这里。
此事牵涉人数之多,她并非全然不信,可这春山烬三字,听来实在荒谬。
且不论世上究竟有没有这种毒,只说能布下这般局之人。
秦氏打心底里,不觉得她有这个本事。
若只是隔空放话,故弄玄虚,倒也说得过去。可苏逢舟远在京城之外,骗骗也就罢了,她不信苏逢舟的手还能伸到此处。
让这京城名医一同为其扯谎。
她不信。
于是暗中替他请了郎中诊治。
林重亲眼见过苏逢舟给他们喂下解药,连牲畜都未曾落下,他此行并非为了寻一个寻常医者,不过是想求秦霜娘为其寻药。
可这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解毒一事,最好是能由她提起,故而只能暂且压下心思,听从安排。
秦氏请来的郎中,是京中颇有名望的圣手,行医多年,声名在外。此刻跪坐在地为其号脉,原本笃定的神情渐渐敛去,眉头越锁越紧。
林重察觉到他的异样,鼻息间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早有心理准备。
春山烬若真是寻常毒物,他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可当亲眼见到名医圣手紧皱的神色时,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凉了下来。
秦氏眉心微动,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嬷嬷会意,悄然退至外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秦氏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宋郎中,但说无妨。”
宋郎中将林重的手腕缓缓放下,起身行了一礼,面上仍带着几分未解之色:“回夫人的话,在下行医数十载,自认见过世间诸多奇症,却——”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林重身上,随即缓缓摇头:“却从未见过此等情形。公子脉象紊乱,气机在体内横冲直撞,胸腔郁结,气息不稳,血行似有逆流之象……实在罕见。”
宋郎中拱手,语气愈发谨慎:“看脉象,应是中了毒无疑,只是此毒如何相生相克,又混入何种药性,在下……实在不敢妄断。”
话至此处,他低叹一声:“老夫,当真是束手无策。”
秦霜娘没有接话,只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屋门再次合上,祠堂内静得出奇,仿佛连呼吸声都被放得极轻。
林重身上的虚汗越冒越多,连开口都要缓上好一阵,心里却清楚,自己已无退路。
春山烬在身,他根本没有力气再去寻苏逢舟讨要解药。
如今,唯一能指望的,只有秦氏。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霜娘……我知此事让你为难。如今我的命,还攥在你手里,若是寻不得解药,只怕是……活不过三月。”
他说得艰难,却字字用力:“待到那时,别说与女儿们一道生活,便是你我……也再无余生可言。”
秦氏闻言,猛地抬眼,四下看了一圈,隔墙有耳,此处可是苏家祠堂,又怎会是说这些话的地方。
这话虽句句属实,却太过冒险,她不由得压低声音喝道:“林重!这是苏府内宅!你怎能在此说这种话?!”
“难道不是事实吗?”
林重反问得十分急切。
“我所言不过句句属实,你又何必如此相避?”
他这一句,几乎是被逼出来的。
生死关头,林重早已顾不得体面,自昨夜起,他的命便不再握在自己手中,而是悬在秦氏的一念之间。
所以他要说。
要她记得。
要她不敢忘。
就是要提起,他们曾相爱过的证据。
提起。
他才是苏晴、苏雪的亲生父亲。
这一刻,林重再无往日的沉稳算计,脸上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惧意。
他怕。
怕秦氏变心,怕她不再顾念旧情,却不知,在这段关系里,先动摇,先背离的人,本就是他。
若非贪财逐利,他又怎会与她纠缠至今,行此见不得光的偷情一事。
祠堂外,苏雪如同被人抽空了灵魂。
她慢慢弯下身子,蹲坐在地上,脸上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惊惶,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
像是连哭的力气,都被一并夺走。
让她心里这么多年所不解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
从一开始,就不在她设想的任何一种可能之中。
她与妹妹。
从来都不是苏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