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的人都看着,大气不敢出。
苏厌站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
她盯着庄鹤止的每一个动作,盯着他手里的刨子一下一下推过去,盯着刨花一片一片落下来,盯着那块粗糙的木头在他手里慢慢成型。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快到了。
庄鹤止的手没停过。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他也顾不上擦,只是盯着手里的东西,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苏厌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很快,一个时辰到了。漏刻里最后一滴水落下去,浮箭稳稳停在刻度上。
庄鹤止停下手,站起身。
他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木头的,可那木头在他手里像是活了。
李仁义也站起身。他手里也捧着一个东西,也规整,也精致,乍一眼看过去,该有的部件都有。
两人走上前,把手里的东西呈上去。
晋王先接过李仁义那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点点头,递给长公主。长公主接过来,也看了几遍,没说话。
晋王又接过庄鹤止那个。
他刚拿到手里,就愣了一下。那东西拿在手里,分量轻,可轻轻一晃,能听见里头有细微的声响。
他翻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忽然伸出手指,在那东西的侧边拨了一下。
“咔哒”一声,那东西动起来了。
三节错位咬合的连机枢,一节咬着一节,一节推着一节,转得流畅得很。可它转着转着,忽然慢下来,慢得很有分寸,是有东西在里头轻轻托着它。
晋王又拨了一下,又转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庄鹤止问:“这里头是什么?”
庄鹤止指了指那东西的底部:“这里有个暗槽,存水的。水大的时候,水会自己流进去,把力泄掉。水小的时候,暗槽里的水慢慢放出来,补上那股力。这样一来,就不用耗费人力守着。”
晋王把那东西翻过来,对着光看。果然,底部有一个小小的暗槽,做得精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又拿起李仁义那个,翻过来看。
没有暗槽。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晋王把那两个东西并排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让光从窗户里照进来。
满堂的人都看着那两样东西。
晋王转向李仁义道:“李大人,这两个东西,你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李仁义站在那儿擦着汗,不敢说话。
晋王接着补充:“其实,要看这东西是谁的很简单。漕运闸口已经装了的那批,有没有这个暗槽,拆开一看就知道。”
“有,那这个东西,就是你李仁义照葫芦画瓢模仿出来的。总不能已经装了的那批有这暗槽,而你却不知道,做出这么个东西来应付我吧?”
满堂哗然。
苏厌站在人群里,脑子里嗡嗡的。庄鹤止回过头来,同她对视了。
这一切竟然显得那么不真实。
庄鹤止站在那儿,看着面前那个小小的东西,木头做的,巴掌大,这会儿一定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他爹。
那年,他爹给镇上那个姓钱的恶霸修宅子,修了整整三个月,雕梁画栋,一榫一卯都是他爹亲手打的。
完工那天,宅子主人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点点头,说好。
然后就没然后了。
工钱不给,他爹去要,姓钱的说:“你这宅子偷工减料,我没找你赔钱就算好的,还敢来要钱?”
偷工减料?那三个月,他爹一锤一锤敲进去的,每一根榫头都紧得拔不出来,每一道卯眼都对得分毫不差。偷工减料?
他想冲上去说理,被他爹一把拽住了。
后来他爹还是进了狱。不是因为他偷工减料,是因为那宅子主人说他顶撞东家、意图行凶。
那会儿他爹还没权没势,只是站在那里,话都没说几句,就被几个家丁按在地上,拖进了县衙。
他在狱里待了半年。
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肺烂了,咳出来的痰里带血块,走路要扶着墙。
临死那天,他爹拉着他的手,眼睛已经浑浊了,可那眼神还是亮亮的,盯着他看了很久。
“儿啊,”他爹说,“你定要学会彻底低头。”
他不懂。
低头?低什么头?凭什么啊!
他试过,就是低不了头。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捧着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满堂的人都在看着他。
他又想起他爹那句话。
可他幸好没有。
他就是那股脾气,一点都没改。
他觉得四周的人都不见了,他缓缓抬起头,望着高处。
奶奶,爹,你们看到了吗?你们没有白死。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苏厌站在那儿。
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着,看着他。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