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子掀开的瞬间,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庄鹤止。
庄鹤止心里咯噔一声。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烛火晃了晃,照见盒子里的东西。
是一套缩小版的漕运闸口样式。
木头雕的,巴掌大小,每一个部件都能活动。榫卯咬得严丝合缝,转轴的地方还嵌了细铜丝,滑溜得像是抹了油。
他们庄家三代人已经画过无数闸口图纸了,尽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处结构,可从没想过这个东西可以被制作得如此精巧。
庄鹤止拿起来一寸寸看,翻来覆去,对着灯,指尖摩挲每一处细密的纹路。
苏厌看见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怎么了?”苏厌问。
庄鹤止盯着那套模型:“这不是我的。”
声音有点嘶哑。
苏厌没听懂。
庄鹤止把模型放回盒子里,又拿起来,又放回去。反复了几次,不知道该把这东西怎么办。
“比我的好。”他说。
苏厌看着他。
“好太多了。用料、造型、榫卯结构……”他有些难受,“每一样都比我们庄家三代琢磨出来的好。”
苏厌看他这副样子,心情复杂。
庄鹤止手颤抖着把盒子盖上。
“他做出来了。”他说,“比我想的更好。”
他没说是谁,但苏厌知道。
李仁义。
那个偷了他图纸的人,那个踩着他往上爬的人,那个抢了他半辈子心血,还要笑着看他被踩进泥里的人,做出了一套比他更好的东西。
好到足以证明,这东西在更有权有势的人手里,可以做得更完美。好到足以证明,他庄鹤止这个人,根本可有可无。
苏厌看着他的侧脸,她想说点什么,可这会儿总感觉说什么都不对。
她走过去,把那套模型从盒子里拿出来,托在手上看了半天。
“是比你的好。”她说。
庄鹤止转过头看她。
“可它不是你的。”苏厌把模型放回去,合上盖子,“你的那份是你奶奶传给你爹,你爹再传给你的,是你们庄家三代人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他这份再好,一开始也不是他的,也是偷了你的才做出来的。”
“这世上没有偷人东西更成功,被偷的人就算了的道理。”苏厌把那盒子往旁边一推,“他可以来跟你谈,可以找你买,可以经由你的同意,可以用他自己的本事跟你比,怎么都行。但不能偷了你的做出个更好的,还这样送到你面前来羞辱你。”
“你跟他比什么?他有权有势,有工部撑腰,有银子养一群匠人。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你自己。他做得比你好,那是应该的,他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他才该一头撞死,赶紧别当这个工部郎中了。”
“偷就是偷。”苏厌斩钉截铁。
屋里静了一会儿。
庄鹤止看着那个盒子。
“他知道把这东西送过来,我看见会是什么反应。”庄鹤止说,“他就是故意来挑衅的,他想让我自己放弃。”
苏厌看着他:“那你要放弃吗?”
她见过他发火的样子,见过他不耐烦的样子,见过他冷着脸懒得理人的样子,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她走过去,拿起那盒子狠狠扔在地上,模型瞬间被砸了个稀巴烂,吓了庄鹤止一跳。
“你听我说!”她抓着他手臂,“那是他的东西,不是你的东西,没有必要被别人的东西搞得魂不守舍的,这不是一回事。”
庄鹤止像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看她的眼神有一点被人看穿来不及藏好的慌乱。
“你知道吗,我那个时代的人都说,宝和十二年,工部郎中李仁义,施行天下,惠泽漕运。”
她笑了一声:“我那时候看到这个记载,还以为他是个什么人物。造福百姓,泽被后世,多好听。结果呢?”
“踩着别人上去,抢来的东西,换个名头,就成了他的。那些人总觉得,要不算了吧,要不别争了。争什么?反正争不过。”
她看着庄鹤止。
“你也要算了吗?”
庄鹤止虽然没听懂苏厌在说什么,什么你那个时代我那个时代的,不过他重重摇摇头。
“我不想算了。”他说。
苏厌松了口气。
“你都没算,我算什么?”
庄鹤止把脸别开:“因为你,我没法和他算了。”
这一夜,他们没有睡。
庄鹤止把那些图纸一张一张翻出来,对着灯看。苏厌在旁边陪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眼看天快亮了,苏厌开口:“庄鹤止。”
“嗯?”
“举报的事,”她说,“我来做。”
庄鹤止想了一下:“为什么?”
“你去是官场的事,我去是民间的事。”她说,“我比你合适。”
“再说了,你嘴那么笨,话都说不利索,到那儿让人家三两句话堵回来,还举报什么?”苏厌笑笑。
庄鹤止想反驳,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