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办笑得令人心里发慌:“苏监理,不劳烦您了。您好生待在窑埠司,忙您自己的事情吧,哪里也不许去。”
苏厌心陡然一沉。等到那随从请来了官匠师傅,明眼人都能查出来这里很多假货,到时候没法分说,东西都要被他们扣了去了。
现在眼看着,整个窑埠司外围已经被他们的人围起来了,进进出出的口子,都被几个穿着官服的人牢牢把住,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苏厌换了好几个出口,全都碰壁而返。
更何况,今晚苏厌已经同庄鹤止、方七娘三人约好了,要带弓手去城北几处院子,把那即将被转移的真货给扣下来。
她现在出不去,无法通知庄鹤止和方七娘。今晚如果她不能如约而至,势必将流失一大批关键证据。
苏厌看着张书办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生出一股恶心,她对干活的杂役们交代了几句,就进内厅去了。
关上房门,苏厌在厅内着急得走来走去,一手捏着拳头一下下砸另一只手的手心。
突然,她灵光一现,咬了咬牙,开始在屋内仔仔细细找了起来。
靠窗的位置摆了个花瓶,苏厌凑上去,在它面前站定,端详了一会儿,她终于下定决心,抱起花瓶往地上摔去。
那花瓶顿时碎得七零八落。
她蹲下身,在地上的碎片里细心挑着,终于找到一块又锋利,又好握的。她站起身,走到案边,深吸一口气,解开了腰间束带和层层衣衫,露出小腹。
她左手先摸上小腹,准确无误地按在自己腹侧,也是庄鹤止受伤的同一位置,右手则握紧了瓷片。
她是做精细手艺活的,很懂角度与力道。瓷片尖端倾斜,避开要害,手腕稳如磐石,没有半分犹豫,果断而精准地向前一送。
锐利物刺破皮肉,一阵尖锐的撕裂感从腹部涌向全身。
她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动作结束后,苏厌迅速拔出瓷片扔开,鲜血随即涌出。她拿出柜子里的伤药抖在伤口上,又撕开一段干净布条将自己整个腰部紧紧缠绕包扎住。
她挪动到案前坐好,嘴唇微微发白,掌心按着包扎好的伤口,疼痛一阵阵传来,但她丝毫顾不得,心里只有对能够成功通知到庄鹤止的期待。
苏厌思考了很久,刺大腿、刺手臂或者刺肩膀。但是转念一想,还是刺庄鹤止本来就有伤的地方,这样他更痛,反应更大,效果会更好。
想起前几日,庄鹤止说她莽撞。当时她有点不服气,现在她越来越觉得,庄鹤止说得有道理了。
不过,她莽不莽撞不要紧,只是庄鹤止,你可一定要痛啊!
她带着一种近乎残酷又略显诙谐的期盼,在心里呐喊:
庄鹤止,你痛吗?
越痛越好,痛得你坐不住,痛得你非来不可。
另一边,庄鹤止正在服侍母亲喝药。
药碗刚递到唇边,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手腕一抖,药汁溅出几滴落在被子上,嗓子里挤出一声轻轻的“嘶”。
原先伤口就未好全,几乎是同样的地方,又来了这么一下,两次叠加,令他端药的手都有些抖。
但他压住了,没让第二声出口。
母亲捧着碗,目光从他忽然紧绷的下颌,移到他下意识按向腹侧的手掌。
母亲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鹤止啊。”
“儿子在,您说。”
“你这几天……没事就捂着肚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你这是什么原因?”母亲慢条斯理地打量着他。
庄鹤止语气如常:“没大碍,母亲不必挂心。”
母亲目光里带着几分微妙的笑意,没有再追问,只是接过碗,将剩余的药汁一饮而尽,而后把空碗递还给他:“好,你大了,你自己做主。娘不问。”
她躺回去,自己把被角掖紧,阖上眼睛。
庄鹤止替她将被边压实,没有接话,退出房门。
脊背抵上廊柱,他一直强忍着舒展开的眉头终于拧出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