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厌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方七娘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
苏厌怔在原地。被抓住不是应该往外跑了关上门吗,她怎么还把自己关在屋里了。
她拍了拍袖口,抬眼看着气鼓鼓的苏厌,脸上没什么歉意,只有平静。
“苏姑娘,你别激动嘛,不要撵我走,我认错。”关上了门,方七娘放心地摘下斗笠,吐吐舌头看着苏厌。
方七娘此刻的模样,又与她在流芳茶馆里那小孩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的脸上毫无岁月感,一双眼睛很大水汪汪的,瞳仁黑黑亮亮,皮肤透着柔润光泽,脸颊肉肉圆圆的,是少女才有的鼓囊囊的弧度。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窄袖交领短衫,配着白色的褶裙,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普通人看她,只会觉得她是一个十六七岁,家境不错又带点娇媚的邻家姑娘。但她此刻开口,完全是一个成熟的大姐姐。
“你说的对,我那消息是假的。但是,你不如先问问庄大人,我是怎么在福隆行后巷捡到他的,又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他一起回来。”
苏厌看看她,又看看庄鹤止。
“不如坐下来,我慢慢还你这个解释。苏姑娘听完若还想赶我走,我绝无二话。”方七娘说。
院子里,三人各坐一角。方七娘先对庄鹤止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开始说。
庄鹤止按着伤处,脸色依旧苍白,开口时声音有些微弱,但是很清晰。
“我今天去了福隆行,确认了两件事。”他停下喘了口气,呼吸因疼痛微促,“第一,胡一手之前提到过的,漕运账上多出来的那些铁料,就囤在福隆行的后院。”
“第二,那里头设了炉子和工案,就是个专门照着真品锻造假货的窝点。”
他抬眼看向苏厌:“我用计混了进去,取得老板的信任,他便带我进了他后院的仓库。那里面有十好几个工人,我亲眼看见他们拿着水运贡品的图样在赶工。新出炉的几样,东西还没做旧,但形制纹路都分毫不差,足以以假乱真。”
“我混在里面,问清了一切,花了不少时间,假装要等他们的货,一直在找下手的机会。”庄鹤止道,“我还在仓库里面发现了他们的账册,本来想带走的,但是却被他们发现。”
庄鹤止苦笑了一声:“刚拿到手,就被巡夜的人撞见了。那地方不是什么正经工坊,里头无论干活的还是看守的,身上都带着家伙,下手全是冲着要命来的。”
他左手又指了指伤处附近:“混乱中我左腹挨了一刀,账册被他们抢走了,只能顺手从刻印的工案上先抓了件东西,翻墙逃了出来。”说着,他用没受伤的右手从衫中摸出一件东西,摊在掌心给苏厌看。
那是个仿制的官印,是专门用于这次鉴宝会的。他将印坯倒过来,亮出底部:“他们连官印都敢仿。”
“之后,我找个地方藏了起来,躲着他们,是方姑娘先来找到的我。但我问她,她让我稍安勿躁,等见到你了再一并交代。”庄鹤止补充。
说到这里,庄鹤止这边的事情是明晰了。
但方七娘这边,仍然是一点信息没有。
苏厌转过头来看着方七娘,有点趾高气昂,想听听她对这一切要做何解释。
方七娘眯着眼睛笑笑,没有说话。她从怀里取出一块用软绸裹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层层揭开。
苏厌震惊,躺在绸布中央的,正是那块九河灵璧。
“你……!”苏厌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方七娘,“这东西在你这里,是你偷的?你还让我到鬼市去找?”
方七娘单手托腮,笑得眉眼弯弯,看着苏厌:“是我偷的不假。不过,其中缘由,说起来很复杂。”
“苏姑娘,庄大人,我从二十年前的泗水镇说起。”
“我家在泗水镇,世代做古玩修补。我娘走得早,我跟姑姑最亲。她手巧心善,长得也好看。”
“你们可能不知道,现在的军器监工部郎中李仁义也是泗水镇人。不过那个时候李仁义还只是个漕运副使。他长得有几分清秀,也嘴甜会哄人,一来二去,就和我姑姑好上了。”
“我爹起初不知,后来察觉,气得要命。可没等他有机会发作,就出事了。李仁义一早搭上了当时的镇守,一起倒卖运粮船夹带的私货,上头查漕运亏空,事情捂不住了。”
“正好,我爹撞见李仁义和我姑姑在后院拉扯,他很讨厌李仁义那个人,对他破口大骂。”方七娘说到这里,轻笑一声,脸上却只有恨意,“李仁义怀恨在心,为了报复我爹,和镇守大人串通,说我家借修补之名行盗窃之实,与漕帮勾结走私。人证物证,他们造了出来。”
“一夜之间我家被打成走私犯。我爹和两个叔叔被当场锁走,你也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为了让我爹和叔叔认罪,李仁义买通官府对他们严刑逼供,没几天就被迫认了罪,斩了。女眷充为官奴,我姑姑心灰意冷,当夜就吊死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