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日奔波,也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两人都没什么食欲,便在巷口常去的糖水铺坐下。
苏厌照旧点了一碗桂花酒酿,悄悄看向对面的庄鹤止。
他一句话也没说,苏厌能感觉到他很疲惫,甚至有些绝望。
也许他在想:原来要证明这个东西是自己的,竟然这般艰难,是否从一开始就不该争,不如算了?只要能使天下苍生获益,这东西是谁的有那么重要吗?
这时,一股熟悉的寒意渗出来。苏厌知道那是寒症要犯的前兆。
她与庄鹤止之间那该死的“同生共死”又在庄鹤止心情最低落的时候找了上来。
“庄公子。”她赶紧叫住他,道,“没事的。”
“这条路本就是难的。指望一天就掀开所有真相那才奇怪。”
庄鹤止点点头,算作对苏厌的回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语气认真起来,“你可能觉得,图纸这东西,冠了谁的名,出自谁的手,眼下看来似乎没那么要紧。”
“但庄公子,你换个角度想。”
“现在,李仁义用的那份有问题的图纸,它可不是你的。他这是偷却没偷全,在外糊弄人,在内偷工减料,还自作聪明弄出一堆多的东西,以为人家发现不了。”
“这算什么?这叫又蠢又贪。最后闸口要是出了事,别人追溯源头骂的是谁?你就说,这口锅你庄鹤止,你们庄家,背不背?”
“所以,这已经不是你想不想争的问题了。是有人偷了你的东西,还糟蹋得面目全非,甚至可能用它来害人栽赃。你能忍吗?”
“你的东西,不能让他这么毁了。从这个角度想,你得争。”
苏厌越说越激动,眼里有火光,等着庄鹤止的反应。
好神奇的一个人。
在这普通人尊严卑贱如尘,巧工无名、巧思无主的世道里,她竟然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的东西,得争”。
“你说得对,得争。”庄鹤止掷地有声,“而且,你看我们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我们得知了一个信息,那就是有东西多出来了。”
她注意到,自己身体里的寒意因为两人开始集中精神说话而稍退。
“没错,那些多出来的铁器,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苏厌接话。
没等他们俩细细研究,讨论出个结果,身后突然扑通两声。
他俩还没来得及回头,嚎啕声先响起。
“鹤止啊,鹤止啊,我求求你了,你一定得救救大壮啊!”庄大壮是庄鹤止的堂弟,来人正是许久不见的叔叔婶婶。
这两人出现的地方,一定没憋什么好屁。
原本还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一听是这两人的声音,他们连头都没抬,当他们不存在,不慌不忙地把那糖水往嘴里送。
婶婶用膝盖小步挪到庄鹤止的正前方:“鹤止,我求求你了,你救救大壮吧!我们平时待你不薄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她是手脚并用的,像只大扑棱蛾子,一边喊,一边拍自己胸口,又去拽庄鹤止的衣摆,动作幅度极大,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蹭了上来。
叔叔也不甘示弱,甚至越来越大声:“鹤止!你行行好!你救救他吧!你要是不管他,就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由于这是在巷口,他们动静又大,很快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苏厌发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几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停下脚步,交头接耳,手指悄悄指指点点。
对街茶馆的茶客听到动静也探头出来了,但也不走近,就是倚在门框上看热闹。
“做叔婶的都给侄儿跪下了,得是多大的难处啊,他怎么这么狠心?”
“庄鹤止,是不是庄家那小子?听说他现在在军器监干活,看起来挺体面,怎么把长辈逼成这样?”
“旁边是他娘子吗?他娶亲了?没听说啊……”
眼看议论声越来越大,叔叔婶婶很高兴,因为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庄鹤止猛地起身。
木凳腿在青石板上刮出巨大一声锐响,现场哭嚎与议论瞬间消失。
他没看跪在地上的叔婶,直接转身,把目光投向那几个说闲话的人。
“看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很锋利。
他往前走了一步,人群下意识往后一缩,“没见过丑人多作怪?”
婶婶的哭嚎卡在喉咙里。
庄鹤止根本不给她接话的机会:“要跪要演,要逼死谁,轮不到在这巷口脏了别人的地方!”
他将几枚铜钱拍在桌上,一把拉起还没吃完糖水的苏厌:“你们两个,有事滚进来说。”
“走。”
说完,他攥着苏厌手腕,分开人群,径直朝西廓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