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
郑惊鹤辗转难眠,最后干脆直接坐了起来,一夜未眠的脑海此刻却格外清明,好似在舌底含了一块提神醒脑的薄荷。
如今外头夜头正深,只有隐隐灼灼的银辉打在窗上,外面的打更声在此刻靠近。
四更过半了。
紧随着报更的三声梆响,郑惊鹤也终于在床边彻底清醒过来。
她借着月光点灯,昏暗的房间在烛火的跳跃下亮堂了不少,早就准备好的官服一早便被她放在铜镜旁。
最下层是早就叠得整齐的深绯圆领襴袍,上面放着幞头,三銙银带,以及象征身份的银鱼袋。
另外一边是周怀钰为她准备的深色披风,和一个用来暖手的铜手炉。
深绯朝服如翻飞的火炭,转瞬便被她披在了身上穿好,郑惊鹤抬起衣袖,袖口上绣着一只面颊赤红的白鹇,长长的尾羽盘旋其上,似乎随时可以展翅欲飞。
她将银带系在腰上,指尖拂过腰间,皮革是再常见不过的黑色,可铜镜里折射的三块银牌,正镶刻在腰带上。
而在银带最左侧,被她拴上了空空的银鱼袋。
上面似乎才残留着少年细细摩挲过的温度,柔和的眉眼中满是骄傲,甚至和好奇摸着她官服的郑唯道:“鱼袋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出入宫禁的信物,只要有了这个鱼袋,郑姑娘随时可以进宫来找……”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竟然被呛得连咳了好几声,耳朵涨得通红,“总之,这鱼袋可千万莫要丢失了,丢了它就意味着丢了官,若是被偷可就麻烦了。”
说完,那双水润的眸子弯了弯,将鱼袋重新递给她,“恭喜你郑姑娘,明日我们朝堂上见。”
郑惊鹤将幞头戴好,外面打更声也在此刻响起。
五更了。
该上朝了。
她将之前某位操心太子带来的马牵出来,翻身跨上,脚踩在马蹬上,迎着寒风出发。
马蹄踩碎落叶,尘土顷刻扬起,掀起一道灰白的弧度,而其中一抹深绯,却格外扎眼,犹如一抹滴入夜池的血珠。
踏声在寂静的街道里回荡,黑马宛若一支利箭,在京城的大道里穿梭,飞疾过一间间还未开张的店铺,直指皇宫。
“咚——!”
鼓声如雷鸣,连带着整个大地似乎都有震动。
宫门开了。
郑惊鹤跟随百官进宫,而在钟响前,大家都三三两两聚集在殿外。
有的唠着家常,有的则交流着笏板上写得东西,甚至还能瞧见武官正拿着笏板比划着,在殿外晨练?
当然,这些百官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但每个人的视线都打量着新来的五品官。
那些审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而在轴心的女子眉目沉稳,一袭襴袍从容而松弛,却又不失仪态。
那些打量的视野越来越明显,甚至窃窃私语也随之响起,落在郑惊鹤耳畔,她闻言抬头,在对方错愕的注视下,稳稳接住了那些不算友善的目光。
没有他们以为的慌乱局促,甚至将他们这些人衬得不怀好意起来。
就在有人打量完,想着是否攀谈一二,便听见了殿内传来钟响。
百官入殿。
郑惊鹤作为五品官,可以入殿,她跨过殿门槛,在她视野向里,是深绯中夹杂着几抹紫色,而在她之后,是浅绯淡绯,犹如一条褪色的锦带。
在她的身后,甚至不过一步的距离,便是殿门槛,隔绝内外殿,五品以下都在殿外候着。
呼啸的寒风尽数向殿内灌来,吹响了郑惊鹤的衣摆长袖,只有身侧的大柱帮她挡住了部分寒意。
她甚至能瞧见身旁的同僚,正冻得瑟瑟发抖,身上的披风早在入殿便被脱下,捏着笏板的手指发白。
而在他们最前方,陆相等人已经落座,手中抱着手炉,不远处是散发着热气的炭盆,甚至让他们有些微微发热。
在他们稍后方的文官们,正紧紧地盯着手中的笏板,紧急给自己脑子里塞东西,免得等会儿万一被太子点名时什么都答不上来。
刑部尚书李月明则憋着一张脸,手中的笏板都快要被他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