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池鱼落地险些要栽进土地,幸而反应快,及时扶住前方的大树。
抬头,天空泛着昳紫,宛如天神不小心打翻调色盘,远近深浅不一的紫流窜在堆叠的云层间。四周林木蓊郁,野草蔓生,将蜿蜒小径吞噬殆尽,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苍翠。
这是一处完全陌生的地界。
林池鱼摸过鬓间的红痣,心里微沉。
在灵境内取魂,是他们约好的。此刻故渊本该现身了。可自她苏醒以来,故渊再未出现在她眼前,连一丝气息都感知不到。御灵门前的事,当真给他造就很严重的影响……若真没在他把控之内,那事情便棘手了。她必须在灵境里再寻一件法武。
她没这个打算。灵境法武一生只认一主,她的霜花至今仍在明堂上等着她,还有故渊这个令她头疼的家伙,她断然不会自找麻烦。只是,她连唤许多声,身上属于故渊的印证皆毫无动静。
林池鱼抬步向前,扑进眼前望不见尽头的远野里。
她不能在此停留。且不论林沧泱如此行事的目的,以她对林沧泱的了解,他但凡这样做了,定然穷追不舍。而江淮序,他早已想除掉她,不可能让林沧泱先找到她,说不定现在已有多方人马追着她。
这里林木低矮,遍地野草,无合适的遮蔽体,于她而言并不是绝佳的藏匿地。好在灵境地点随机,为她争取些许喘息之机。当务之急,她需要寻到一处稳妥的藏身地,再从长计议。
到腰间的杂草带着浓郁的灵息招摇拂来,仅仅走一截路,林池鱼感觉自己的修为上涨恢复不少。这可能是特设的一种假象,她出去便消失,但她并未压制这份馈赠,任由灵息在灵脉之间流转。
终于越过漫漫长野,没走两步,眼前薄雾渐起。若有若无的雾气缠绕周身,林池鱼抬眼望向天边明朗的朝阳,心头一凛:日光不驱雾,意味着此地有兽守出没。
灵境里的每一件法武都有对应的兽守看护,和白玉京的又不相同,灵境的兽守多为灵兽妖兽,以修道之别划分。更棘手的是,法武的珍贵程度与兽守的修为并无定数,品级高的法武可能由一只百年修为的弱小灵兽看守,亦有可能由一只千年甚至万年修为的妖兽看守,偶遇谁全凭运气。
这些兽守的性情千差万别,更有些兽守,在上一个法武被取走而下一个尚未成形之际,格外暴虐无道。以她如今仅剩洞明境的修为,实在不宜与它们正面交锋。
要是遇到的是一位尚有法武且好说话的小灵兽就好了。
林池鱼谨慎地往前走去,雾气并没有变浓,心中反而一紧。
雾气稀薄,不代表此兽能力微弱,相反,有可能它是故意控制,引诱修者入内,再杀个措手不及。有些兽守就爱这些逗弄之举。
周全起见,林池鱼决定绕道而行,主动离开它的领地,她当即折返,又一次越过漫漫长野,走到尽头,却顿住脚步。
此处风景与她最初入境之时截然不同,一道没有任何遮挡的宽阔道路出现在她面前,静静邀她入内。
这是铁了心不让她走。
试探着往前迈两步,熟悉的雾气再度升起,遮蔽眼前林木,林木渐次隐没在朦胧之中。林池鱼扯了扯唇,看来这兽守早就察觉她的存在,并不打算放弃玩弄她的机会。
她现在只有一条路走:找到它,同它言明自己的心意,若它执意为难,就只能放手一搏。
林池鱼从不怯战。既然挣扎无果,她毅然踏入雾障,走上这条为她而设的道路,任由潮湿的裙摆浸染雾气。
道路尽头,兽守静踞高台,似已等候多时。它形似白蛇,背生四翼,通体净白无瑕,盘曲的长尾在见到她倏然舒展,俯视着她,神色肃穆:
“林池鱼,好久不见。”
千算万算,没料到竟是故人。林池鱼笑着抬手致意:“笼住样貌灵息都能认出我。灵雾,别来无恙。”
眼前这庞然大物,正是当年被她一掌拍晕的小灵兽,霜花的兽守。
“自你离去,我召霜花不肯归,我可是日日都想着你,自不敢忘你分毫。”它长尾轻摆,携着浓雾与灵息逼来。
林池鱼侧身避开翻涌的云雾,重新打量它。浓雾弥漫,天光晦暗,但它洁白的鳞片依然流转着莹莹光泽。硕大的双翼被它收着,若是想,扑来的风比方才那一尾要更加震撼,更别说这双翼还能带它腾云驾雾,不知所踪。
千年间,它勤修不辍,而她修为倒退,连外源灵气都难以汇聚。
结论很明确:她打不过。
然而此时,林池鱼还不能说它胜之不武,毕竟当年自己也是真肯对一个柔柔弱弱的小灵兽下手。
林池鱼迎着它审视的目光上前,仰首笑道:“那我求您高抬贵手?”
“休想。”灵雾从鼻子呼出一团淡淡的雾气。
林池鱼耸耸肩,将有路铃掷出百十米的距离,扬了扬下巴,“那好我只有让你欺负回来开心开心了。但要是我捉住你,你可不能再欺负我了。”
灵雾每年都能见到新弟子入这灵境,自然看出来她扔的是什么,细长的瞳仁变粗几分,“多年不见,你还是如此自信。”
“没有没有,这只是我表明让你欺负回来的决心而已。”林池鱼笑道,“还不开始吗?”
“这么心急,成全你。”
灵雾长尾挥动,裹挟雾气的灵息接二连三袭来,毫无章法,防不胜防。林池鱼凭借记忆中的身法连连闪避,暗自庆幸这具身体还保留着当年的本能。
随着攻势加剧,林间雾气愈浓,几乎遮蔽全部视线。想要近身更是难如登天,她必须更加谨慎。
突然,一团雾气直击肺腑,七窍顿时嗡鸣作响。林池鱼闭目凝神,苦中作乐地想:至少没伤及心脉,这副身子还算抗造。
视觉封闭后,其他感官反而敏锐起来。她仿佛又回到那些漫漫长夜,静卧榻上,细数更漏,聆听破晓前的鸟鸣。
瀛海前,故渊曾问过她,她为什么怕黑。当时她没有回答。其实,她曾经瞎过一段时间,在得到霜花剑后。从那时起,她便只信手中剑。而今剑不在手,她能信的唯有自己。
灵息涌动时,会推着雾气流动,某个方位的雾气便会变得更潮湿深重地奔涌,体感是不同的。在雾中,她瞧不见它,它不一定能瞧得见她。林池鱼唇角微扬,故意迎上几道灵息。耳中嗡鸣加剧,瞳孔阵阵晕眩。她尝试召唤灵息,雾气波动十余息,指尖空空如也。
收回手,她将自身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灵息收敛到极致。此刻全场皆在灵雾掌控之中,连她身上都沾染着它的气息。它是否还能锁定她的位置,发出致命一击?
林池鱼在原地静候片刻,袭来的灵息皆擦身而过。她故意发出受创的轻咳,摇头失笑。
终究是灵兽,灵智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