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接住几朵飞到手心的雪花,感受吹来的风,面上慢慢浮出了笑。
自由的感觉,真是久违了啊。
“您还是别吹风了,先回来,我帮你手心涂药。”绝芳强硬地把花潮拉回去,“风寒好不容易好了些,可别又加重了。”
花潮坐回榻上,绝芳打来热水,把水盆摆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把花潮的手泡进去。
绝芳一面给她轻揉掌心,一面担忧地看她:“奴婢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找个大夫来瞧瞧?”
“不必了。”花潮拒绝,反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戌时了。”
“我是说,几年几月?”
“天佑三年,腊月,快要过年了呢。”
天佑三年。
就是这一年,冯尽灯被刘仁恭划到花潮的膝下。
整整三十年,花潮对冯尽灯的身世知道得很清楚。
冯尽灯是刘仁恭征战时掳来的妾室所生。
传闻他出生时,节度使府外有数不清的乌鸦盘旋、鸣叫,算命先生说他的八字与刘仁恭相克。
简单来说就是,他过得越好,刘仁恭命数越差。刘仁恭说:“那我便一剑杀了这逆子!”
然而先生却道:“非也非也。死亡是万物的尽头,他死了,你的命数也就到了尽头。”
杀不得,刘仁恭便将冯尽灯关在狗笼里,他过得差,自己就好。
没有人敢对冯尽灯好,否则就会被当成想间接害刘仁恭的命数变差,而谁敢惹幽州之主?
所以哪怕冯尽灯被记在花潮膝下多年,花潮也从未正眼看过他。
他过得如何,能不能吃饱穿暖,是个什么样的人,叫什么名字,花潮全都不知道。
故此错失任务完成的机会。
但花潮现在已经知道了谁是冯尽灯。
想起曾经被囚禁的耻辱,花潮心里升起一股恨意,她一定要冯尽灯不得好死。
但现在花潮还不能杀他。
至少要先完成让他发疯的任务,才能杀。
让冯尽灯发疯,花潮觉得这个任务实在是太简单了,她不用三日就能完成。
而任务完成之日,就是冯尽灯的死期。
想到这里,花潮有些兴奋起来,真想看看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甚至不允许她在家里穿衣服的男人,死在自己的剑下会是什么表情呢。
她低着头,见绝芳给她手心涂药,淡淡的药香味扩散开来,稍稍宁静了她的心神。
‘叩叩——’
这时有人敲门。
绝芳放下药瓶,给花潮掖好被角,“夫人再睡会,奴婢去看是谁。”
绝芳走到外间,拉开门,外面风雪呼啸的天里,站着的赫然是大夫人罗氏身边的丫鬟沁明。
沁明歪着头向绝芳背后看了眼,“小夫人呢?”
绝芳皱眉:“什么事你直说吧?”
沁明哼了声,“五爷和狗笼已经到了,这会儿正在大夫人院里。大夫人说雪天路滑,她没有多余的人手,让小夫人自己去把六狗接过来!”
绝芳心中不满,大夫人分明是故意的,她拒绝道:“六狗那么个玩意儿,还需要小夫人亲自去接?”
“那怎么办?”沁明冷笑:“想让六狗赖在大夫人院子里,夫人怪罪下来谁担当?”她伸着头朝绝芳身后,故意大声道:“夫人的命令,还有妾能拒绝的?”
绝芳心慌,小夫人本就心思敏感,被沁明这么说,肯定要多想,当下便要去捂沁明的嘴。
沁明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两人厮打在一起。
“做什么?”一声冷呵响来,扭打中的两人顿时停住。
绝芳回头见花潮走了出来,急忙松开沁明,来到她身边,低着头:“小夫人,您怎么出来了……”
花潮目光转过她,看向沁明,目光冷得像庭院里正在纷飞的雪。
沁明心头一坠,有些发怵。
听闻这位小夫人是会一些玄学术法的,节帅之所以宠她,就是因为她会炼丹。
方才只顾着为大夫人吃醋了,竟忘了这茬。她不会背地里给自己扎小人吧?
沁明正慌得不知该说什么,就听小夫人道:“冯……咳咳,六狗在哪?”
沁明忙回:“就在大夫人院里。”
花潮:“带路。”
绝芳找来一件厚实的斗篷给花潮披上,扶着她小心翼翼跟着沁明。
腊月的寒冬,幽州年年大雪。
已是傍晚,地面积起厚厚的白雪,花潮想到可以见到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人折磨,脚步不觉加快。
来到地方,远远的,花潮就看见一个半人高的笼子。
里面有一只通体乌黑的狗,趴着在睡觉。角落里蜷缩着个瘦弱的人影,雪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他冷得瑟瑟发抖。
花潮走过去,手指敲了敲笼子边缘。
黑狗闻见陌生气息,立即警惕地爬起来,冲花潮龇牙咧嘴。
而角落里蜷缩着的瘦弱人慢慢抬头,没有打理过的刘海长长地垂下来,遮住他的一只眼睛。
另外一只,闪烁着暗沉的光。
“小狗?”
花潮微微弯腰,隔着笼柱与他对视,冲他轻轻一笑,“你好啊。”
她眼睛里的狠戾一闪而过,冯尽灯顿了顿。
“欢迎你来到我身边,你真正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