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星织”平台正式上线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普通的周二。
没有特意选什么良辰吉日,没有搞什么倒计时仪式。只是夏明朗看了一眼日历,说:“这天系统负载最低,适合上线。”于是就这么定了。
陈砚振前一天晚上没睡着。
不是紧张,是那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明天会发生什么。想着那些数据会怎么跳动,想着那些等着的人会不会真的等到,想着这三年的路,终于要走完最关键的一步。
凌晨三点,他放弃了。坐起来,打开终端,又看了一遍所有的准备工作。服务器压力测试,过了。支付通道测试,过了。物流接口测试,过了。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了。
但他还是睡不着。
窗外,星环依旧明亮。他看着那条银色的河,想起第一次见到温阚的那个晚上。想起那顿越吃越凉的饭,想起那个落在自己身上的注视。
三年了。
他轻轻说:“明天见。”
不知道是对星环说的,还是对别的什么。
早上七点,他到了办公室。
团队的人都已经在了,林小夕顶着两个黑眼圈,显然也是一夜没睡。江北抱着他的手绘板,盯着上面的界面设计发呆。夏明朗面前的终端上全是数据,他的手指飞快地敲着,不知道在算什么。周蔚转着笔,转得比平时快。余欣昭在整理什么,一遍又一遍。布伦斯和赵默在讨论物流方案的最后细节,卡维肯安静地坐在角落,奥沃索科观察着所有人,嘴角带着那种洞悉一切的笑。
没有人说话。
七点五十八分。
全息屏亮了,上面是“星织”平台的首页——那片缓缓旋转的星云,那颗从星云中破土而出的嫩芽。江北设计的,改了十九版,最终用了这一版。
七点五十九分。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屏幕。
八点整,数据开始跳动。
第一笔订单,来自平京城。买的是阿娜织的那块“银河嫁衣”。标价三千星币,实付三千星币,没有讲价,没有优惠,全款支付。
陈砚振看着那个订单,愣了一秒。
然后第二笔来了。
来自勒普城本地,买的是另一个织娘的布,标价八百星币。
第三笔,来自一个他没听说过的星区,坐标在星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
第四笔,第五笔,第六笔。
数据开始滚动。一百单,五百单,一千单。
上线的第一个小时,成交额突破了五十万星币。
办公室里死寂了一秒。
然后林小夕尖叫起来,那尖叫太尖锐,太突然,吓得江北手一抖,手绘板差点掉在地上。但他顾不上捡,因为林小夕已经跳起来,跳得老高,落地的时候差点摔倒。
“我们做到了!”她喊着,“我们真的做到了!”
江北抱着手绘板,傻笑。是真的傻笑,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他平时总是绷着,讲究设计的每一个细节,但此刻他什么都不讲究了,只是站在那里,笑得像个孩子。
夏明朗的眼镜片上反着光,那是数据在跳动,也是眼眶里的湿意。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再摘下,再擦。最后放弃了,就让那层雾在那里。
周蔚终于停止了转笔,那支笔从她指间滑落,在桌上滚了两圈,滚到边缘,差点掉下去。但她没去捡,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全息屏上那些数字,一动不动。
余欣昭靠在墙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她的肩膀在抖,但她在努力控制。后来她放弃了,让眼泪流下来,只是用手背悄悄擦掉。
布伦斯和赵默在击掌,一下,两下,三下。后来变成了击拳,变成了拥抱,变成了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傻笑。
卡维肯难得地笑了,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不是克制,是真的、从心里透出来的笑。
奥沃索科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那种洞悉一切的笑。但今天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欣慰,像是满足,像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释然。
陈砚振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些熟悉的脸。
林小夕还在尖叫,江北还在傻笑,夏明朗终于放弃了擦眼镜,周蔚蹲下去捡那支笔,捡起来的时候,自己也笑了。余欣昭走过来,抱了抱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了抱。布伦斯和赵默终于停止了击掌,开始商量晚上去哪庆祝。卡维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背影很放松。奥沃索科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的路,值得。
那些被拒绝的夜晚,那些被放鸽子的饭局,那些改了又改的计划书,那些熬过的夜,那些流过的汗,那些咽下去的委屈。
都值了。
一周后,媒体开始报道。
第一篇报道来自勒普城本地的一家新媒体,标题是:“星芽计划:让边缘星区的手工艺被看见”。配图是阿娜织布的照片,那双变形的手在镜头里格外清晰。
第二篇来自合盟议洲的一家主流媒体,标题更大:“从一块布到一个产业:大学生创业者的社会创新之路”。文章里详细介绍了项目的起源、发展、数据、影响,还采访了林小夕、江北、夏明朗。
第三篇来自一家影响力投资领域的专业媒体,标题很直接:“温阚:这是我近年来见过最有温度的项目”。文章里引用了温阚的话,他说:“数据可以复制,模型可以复制,但温度复制不了。这个项目的核心,是那些手工艺人的故事,是那些故事背后的尊严。”
陈砚振看到那篇报道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吃午饭。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温度复制不了。”
他想起温阚说这话时的样子,一定是那种平静的、沉稳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忽然很想见他。
庆功发布会定在了上线后的第二周。
地点选在勒普城的一家艺术中心——不是什么豪华酒店,是一个老厂房改造的空间,保留着原生态的工业感。温阚推荐的,说“这里配得上你们的项目”。
发布会那天,陈砚振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装。袖口的磨损还在,但他没有换。那是他从帝都带来的旧物,陪他走过这三年。他想穿着它,站在那个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