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他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陈砚振愣了一下。
“在餐厅里?”他问。
“嗯。”温阚说,“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吃那顿饭。菜都凉了,你还是慢慢地吃,一口一口,认真地吃完。”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不一样。”
陈砚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因为你坚持,不是因为你倔强。”温阚说,“是因为你知道什么是值得珍惜的。那顿饭,那些菜,那个被放鸽子的晚上——你没有浪费它们。不是因为它们值多少钱,是因为你知道,浪费比被放鸽子更可耻。”
他看着陈砚振。
“这个,我学了很多年才学会。”
陈砚振沉默着。
他想起了那顿饭,想起了那些渐凉的菜肴,那个空着的座位,林小夕愤怒的背影。想起了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一刀一刀切着冷掉的肉,一口一口喝着醒了一小时的酒。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不能浪费。他不知道,在餐厅的另一角,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他。更不知道,那个人会在这条河边,在这个深夜里,对他说出这些话。
“谢谢您。”他说,声音很轻。
温阚看着他。
“谢什么?”
陈砚振想了想。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他说,“谢谢您……让我看见。”
他没说完,但温阚懂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河水在耳边流淌,星环在天上发光。
走了很久,走到河边出现一张长椅。温阚停下来,看着那张椅子,忽然说:“坐一会儿?”
陈砚振点点头。
他们并肩坐在椅子上,看着河面上的光点一闪一闪。那些发光微生物随着水流漂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散落人间的星星。
沉默了很久。
然后陈砚振开口了。
“我小时候,”他说,“我爸很少和我说话。”
温阚听着。
“他很忙。总是在开会,总是在出差,总是在见那些很重要的人。”陈砚振说,“偶尔见面,他也不说什么。就是看着我,看很久,然后点点头,走了。”
他顿了顿。
“我一直以为,他不喜欢我。”
温阚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有一次,”陈砚振说,“我偷听到他和别人说话。那人问他,几个孩子里,你最喜欢谁。他说,砚振。”
他沉默了几秒。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不是不喜欢我。只是不会说。”
温阚看着他。
“你像他吗?”他问。
陈砚振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有一点。我也不会说。很多话,憋在心里,憋到快炸了,也说不出来。”
温阚点点头。
“我也是。”他说。
两个人沉默着,看着河水。
那些话,说出来之后,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坐了很久,温阚站起来。
“走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陈砚振站起来,跟在他旁边。
他们沿着河往回走。来的时候沉默,回去的时候也沉默。但那种沉默不一样了。不是无话可说,是知道不用说了。
走到巷子口,温阚的悬浮车已经等在那里。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陈砚振一眼。
“早点休息。”他说。
陈砚振点点头。
“温阚。”
温阚停下来,看着他。
陈砚振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谢谢您今晚陪我走,谢谢您告诉我那些事,谢谢您让我看见您也有伤口。但最后,他只是说:
“晚安。”
温阚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晚安。”
车门关上,悬浮车缓缓升起,消失在夜色里。
陈砚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自己新租的 公寓走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星环的光洒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温阚说的那句话——“怕的是辜负那些相信你的人”。
他想,他也会尽量不辜负。
不辜负那些相信他的人。不辜负那些还在织布的手。也不辜负这个深夜,这条河,这片星环。
回到公寓,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在呼吸。
他想起温阚的眼睛。夜色里很沉,很深,像两颗在深空中漂流的星体。但今晚,那些星体不再漂流了。它们落在他身上,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停留的地方。
他想起他说“我也是”的时候,那种轻轻的、淡淡的语气。
他想起他站在车门前,说“晚安”的时候,嘴角那个没笑出来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