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忽然伸手,一把抱住陈砚振。
“老五。”他的声音闷在陈砚振肩头,带着鼻音,“好好混。混好了回来带我们飞。”
陈砚振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是用力点头:“嗯。”
陈砚声抱了很久,才松开手。他眼眶红红的,却还强撑着笑。那张圆脸上挤出笑容,反而显得更委屈了。
“行了行了,快进去吧。”他推了陈砚振一把,声音故作轻快,“再不走,我真要哭了。”
陈砚振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四哥总是这样,明明自己难过得要命,却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逗大家笑。那年四哥喜欢的姑娘出嫁,他也是这样,笑着说“没事没事”,然后一个人躲出去喝了一整晚的酒。
陈砚振看着四个哥哥,看着父亲母亲,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爸,妈,哥哥们,我走了。”
封若棠又要哭,被父亲揽住。四个哥哥站在她身后,一起看着他。晨光从巨大的玻璃窗外照进来,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陈砚振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安检口。他没有回头。随着人流往前,走过透明屏障区,登上了摆渡飞船找座位。一切都那么有序,那么高效,那么冰冷。
抵达舰载港,安检、候舰、登舰,一切都像在梦里。
星舰的内部比想象中更大,通道纵横交错,全息指示牌在头顶闪烁。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经济舱的座椅不算宽敞,但对于一个人来说足够了。他把随身行李放好,坐下来,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的星际港。
从舷窗望出去,星际港的景象更加壮观。巨大的星舰一艘接一艘地停泊在泊位上,银白色的舰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穿着橙色制服的地勤人员忙碌地穿梭,小型运输车来回运送着行李和物资,一切都井井有条。远处,帝都的高楼群隐约可见,云繁区的商业高楼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一座座通往天空的塔。
广播响起,是全息语音播报:“尊敬的乘客,欢迎乘坐奥科罗森星际航空GS-4719次航班,本次航班目的地:合盟议洲勒普星环勒普城。请系好安全带,星舰即将起飞。”
陈砚振系好安全带,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星舰开始缓缓移动。
先是轻轻一震,然后慢慢滑出泊位。巨大的机械臂收回,连接通道断开,星舰在牵引车的推动下转向起飞跑道。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增大,整个舰身开始微微颤抖,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在舒展筋骨。
陈砚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坐星舰,吓得紧紧抓着封若棠的手。封若棠笑着说:“别怕,星舰很安全,比悬浮车还安全。”那时候他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有母亲在身边就什么都不怕。
想起十二岁那年,和哥哥们一起去邻星旅行。他和二哥提早航班率先抵达邻星目的地,办理入住手续在酒店等待。四哥和三哥同一航班,四哥晕舰,吐了一路,被大家笑话了好久。后来三哥给他找了晕舰药,他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说“下次再也不坐星舰了”。
可下次还是坐了,每次都坐。
从星舰上俯瞰奥玛索高星系-谈源索维行星环的瞬间——万家灯火,星河璀璨,无边无际。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好看,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星舰上,离开这一切。
引擎的轰鸣声达到顶峰,星舰猛地向前冲去。
那一瞬间,强大的推背感袭来,整个人被压在座椅上。舷窗外,跑道飞速后退,星空飞速后退,然后——
星舰腾空而起。
失重感袭来,胃微微发紧。舷窗外,地面越来越远,星际港越来越小,星系的轮廓渐渐清晰。最终,整座城市缩成一幅地图,嵌在蓝色的大地上。
然后,星舰穿过黑暗。
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漆黑,无边无际。偶尔有黑洞,可以看见里面旋转的漩涡,远处的星星闪烁光芒。陈砚振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四哥今天买的早餐。
那袋早餐还在他的随身行李里,他还没打开。那是四哥大清早跑去买的,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店的包子。星舰上的食物再好,也比不上那个味儿——四哥是这么说的。
他忽然很想吃一口那个包子。
但他没有动。
舷窗外,深空越来越近,星星越来越亮。那些星星不再是天空中模糊的光点,而是一颗颗清晰的星球,有的发蓝,有的发红,有的闪烁着银白色的光。
一条全新的道路,正在脚下展开。
陈砚振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不是那种强撑的笑,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笑得这样轻松,这样自在。
他想起几年前那个夜晚,在露台上对大哥说出那句“我不想结婚”。那时候他紧张得要命,手心全是汗,生怕大哥会骂他。结果大哥只是抽着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他想起哥哥们轮流帮他探口风,想起在二哥院子里的那场“审判”,想起送别宴上的那些话——出去就别急着回来,替我们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想起帝国防卫军团锻炼的日日夜夜,那些在泥水里爬行的日子,那些深夜里独自站岗的日子,那些被教官骂得狗血淋头的日子。那时候他无数次想过放弃,可每次想起哥哥们说的话,他就咬咬牙挺过来了。
他想起离开帝都前和四哥一起走过的那些街巷——老街的桂花糕,阿婆面馆的牛肉面,观景台上的夕阳。四哥说,想家了,就回来。
他会回来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往前走了。
星舰持续上升,窗外的天空星星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偶尔有另一艘星舰从远处掠过,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陈砚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是引擎平稳的轰鸣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他在心里轻轻说:再见。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舷窗外。
那颗蓝色的星球静静地悬在深空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它像一颗珍贵的宝石,嵌在无边的黑暗里,散发着柔和的光。
那是他来的地方。
而他,正在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