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了一会,天地重又变得静寂无声,然后她的身体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下降,篝火带来的暖意逐渐被荒原凝着雾气的清晨熄灭,一阵冷风吹过来,只一瞬间,她猛地清醒过来。
新的一天,降临了。
封眠站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朝着那道正在晨光中重新清晰起来的灰色轮廓走去,雾在她前方缓慢地分开,露出了陵墓入口那道被沙土半掩的裂隙。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正在注视着她,她知道那个灰袍的男人还依然在那里,但他没有阻止她,也没有问她究竟要去哪里。
他只是如之前那样走在她身边,陪着她走到她幼时记得的那个小小入口的位置,她必须要从这里进去,这座陵墓实在是太庞大了,她担心从别的地方进去,自己会在里面迷路,然后找不到小王子的尸体。
当她终于站在那个小小入口前面的时候,她只深吸一口气,然后便开始清理入口处石门外的沙土,随便找了一块长形的扁平石片当作铲子,把堆积在石门下方的沙土一点点挖开,动作缓慢,却毫不迟疑。
灰袍男子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蹲下身,从另一侧开始帮她清理,两个人依然默契地没有交谈,只是各自安静地做着自己手上的事。
清理工作持续了将近一天,到了傍晚的时候,那道石门终于露出了完整的轮廓。
没有了沙土的遮挡,要推动石门就轻松多了,封眠只站在石门外往里用力推了几下,石门便开了一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她站在门前,手搭在门上,感觉到一阵微弱的风从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股干燥陈旧的味道,闻起来并不舒服,但好歹对人体无害。
她回头看了一眼灰袍的男人,现下他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上的表情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只是看着她,在等她开口说出一个早已经既定的事实。
“我进去了。”她说。
他点了点头,就在封眠觉得他不会再说什么,而打算转身进入陵墓的时候,灰袍的男人突然迟疑着叫住了她。
当封眠转身看向他的时候,她发现那个男人的目光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在看着那片辽远荒原深处某个她从未到达过的地方,他开口,声音里依然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像是自己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这座陵墓,在我抄过的书里有过一些记载。
记载上说,这座陵墓属于一个墓葬群,代表的是一个曾显赫一时的王国,这里埋葬着许多位威名赫赫的国王和他们的王后,里面的陪葬品里有一块石板,是其中一位国王临死之前亲手刻上去的字。
那块石板上面刻着一句话,但那句话被翻译成三种不同语言的文本,意思不完全相同。如果把它们合在一起看,有些词汇会出现不同的意思,而原本那句完整的句子,则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意味。”
封眠看着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不置可否地问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道开了一小个窄缝的石门,脸上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什么变化,然后继续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进去后看到的一切,可能不一定是你真正看到的东西,不要忘记,那里面是一个你已经见过又忘记了的地方。
就像水会倒映出看向它的一切,那座墓室也是一样,它会倒映出你的情绪,如果你带着悲伤进去,它就会把悲伤还给你;如果你想要寻找什么东西,你可能会一直在里面找不到出口……直到你看到你内心真正想要的,那个出口才会真正出现。”
说到这里,灰袍男子顿了一下,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紧接着又说了一句:
“你进去之后,会遇到各种各样可能出现的情况,你可能会在这里,也可能会去到另一个地方……但那不重要,对你来说更重要的是,你必须真正看清楚自己的内心,你不要被表面的任何声音迷惑,你要去思考,去想清楚,‘你’究竟是谁。”
封眠听着他的话,那些话听上去像是某个遥远的神话故事一样匪夷所思,但她还是认真听着,直到他停下了滑头,方才确认般问道:“你从哪本书里看到的?”
他的目光却并没有在看她,这让他说出来的话也变得难以判断真假:
“很多年前,在一座修道院的藏书室里……那本书记载了这座陵墓,也记载了这座陵墓周围曾经发生过的故事,我没有留下抄本,但大致的内容我还能记得一些。”
封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那本书里还写了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点上了油灯,朝着那道石门挤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