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大家的心思都拧到了一起,只有那尚书夫人的婢女还忧心忡忡,武幸宜瞥了她一眼,“你好像很紧张?”
那女婢手心出汗:“你们不紧张吗?会掉脑袋的……若是被人发现,会掉脑袋的。”
“所以才不能让人发现啊!”刘安吾扬声打断。
阁内气氛有些紧张,她们都没留意墙外有道年轻男子的身影悄然而来,又欣然而去。
黎容又整理了一遍仪容,手头事宜结束,她又恢复了那副笑不及眼底的模样,她站到那名婢女面前,严肃纠正道:“你没说完整,是‘我们’会掉脑袋的,这事一旦穿帮,不止这位姑娘倒霉,你我所有与她有过接触的人都不干净了,甚至今日随行女眷大半都可能被迁怒,你家夫人乃女宾主事,她定逃不脱干系,但她有的是机会向上伸冤,可你没有,你甚至来不及开口就会被拉去活埋,所以记住了,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在场姐妹中,你和她们两会死在第一个。”
黎容说完,目光从婢女的脸上移到三人身后手忙脚乱更换月事带的主仆身上。
那婢女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咬牙点头:“奴婢记住了。”
黎容欲出门而去,却在转身那一刻,那婢女突然唤住她:“沈夫人,您发髻歪了。”
此处没有铜镜,黎容确实不知自己的样子,她抬手摸了摸,刘武姐妹隔空帮她指点,却始终弄不好。
那婢女主动跨前一步:“我帮您。”
黎容微微屈腿,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那婢女手很巧,很快帮黎容簪好了头发,她提步出门,来月事的女子又喊住她:“沈夫人。”
黎容已经不能再耽搁了,但她还是顿下了脚步,那女子屈膝行礼,“兵部员外郎小妹陆葭(jia)谢过沈夫人。”
黎容明白她这是对她表示信任,但她却没有转回头,只“嗯”了一声,再次迈开步子,将身后断断续续的声音留在原地。
“陆妹妹好,我是鹰扬卫指挥使之女刘安吾,你轻纱衣衫易透,换我这件锦缎的吧。”
“我是礼部右侍郎之女武幸宜,一会儿是两人并行,依次入场,我俩走你后头,肯定不会有事的,你就放心吧。”
……
黎容带着尚书夫人的婢女快速回到祭坛外,众女眷已悉数站好队列,朝臣官员们刚好结束仪式,太常寺卿和礼部尚书随即来到女宾区最前端,沈季延和礼部左右侍郎紧随其后。
在几人的引导下,并排两列的女眷队伍依次上香,仪式简单,如武幸宜所言,不消两刻钟便顺利完成。
黎容上香之后刚走下台阶,尚书夫人悄然将她拉到一旁,“怎么样?陆家小姐如何处理了?”
她看起来有些焦急,黎容却丝毫不想安慰她,毕竟她一声不吭就将这等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事扔到了她身上,一点也不值得同情。
她平静引着她的目光看向队伍末端,换上锦袍长衫的陆葭赫然在列。
尚书夫人雍容华贵的面容略微慌乱,“她怎么能上台?!太常寺卿已然听到风声,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听到风声?哪里来的风声?
“夫人还有更好的法子吗?”黎容随口问了一句,尚书夫人无言以对。
黎容并非想要咄咄逼人,更没打算呈口舌之快,冷静道:“夫人可知具体是何风声?虽然蒙混过关只是下策,但此事并无外人知晓,如何会走漏风声?”
“我也知晓不全,据说有人听见了消息,只是尚不确定具体是哪位女眷,想来太常寺已经做了应对,这可如是好?”
知晓其事,却不知具体是谁,难道是在观景阁听到了消息?
黎容吸着一口气看着陆葭顺利上完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她应付完尚书夫人,先一步按照约定返回观景阁。
她泰然自若绕过祭坛前庭,径直前行,只要穿过前方的舫船,就能到达目的地。
沿江行进,方一靠近船舫檐下,一道高大身影蓦地探出,清冽雪松香气骤然入鼻。
未及细看,对方长臂一抬,将她揽至一旁。
说时迟那时快,“哗啦”一声,一盆冷水从舫顶倾泻而至,尽数浇在那道身影身上。
霎时间,那身影墨发垂落,深蓝暗纹锦袍全然湿透,水珠顺着衣料纹路簌簌滚落,原本挺阔的料子紧紧贴皮.肉,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被这一身湿衣衬得愈发分明。
“周大人?”黎容难掩惊讶。
周臣野一把抹去脸上水渍,目光从黎容脸上掠过,倏而抬手向后一挥,锃亮长刀自其掌中疾飞而出,直劈舫顶。
“呃——”
舫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声。
藏在舫顶偷袭暗算之人被周臣野一刀毙命,尸体从舫顶滚落,砸在黎容身侧。
尸体胸口鲜血直涌,落地时,溅了几滴血点在黎容浅青色的宽大衣袖上,她垂目一瞥,忍不住瘪了瘪嘴。
嫌恶渐起时,周臣野抖了抖衣袖上的水珠,玩味看着眼前人:“又见面了,嫂夫人。”
黎容收起嫌恶的表情,福身致谢:“还好周大人在,连累周大人了。”
周臣野拧水的动作顿住,径直靠近她,“看来你知道这盆水是赏你的?”
黎容看着他的脚步一步步靠近,却不抬起头来,依旧颔首垂目:“想来没人敢泼周大人,倒是好奇周大人为何不躲?”
明知故问,他若没冲上去,那盆水全得落在她身上。
他还是第一次被淋到如此狼狈,她竟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周臣野:“我也好奇你为何不怕?”
怕?她认出周臣野那一眼的确心乱了一瞬,她下意识认为发现是周臣野的人听到了风声。
若是他的人,那确实挺麻烦,毕竟疯子最难琢磨了。
但那盆水稳稳当当落到了他头上,足以看出他与此处设伏之人绝非同路,她当即否定了这个棘手的猜测。
至于这盆水,呵,落在她身上才好呢。
若果没猜错的话,这盆水是要揪出陆葭。
一盆水下去,若血液顺着衣裙溢出来,那便一目了然,若没能溢出来,那也必然少不了更换衣物,那便有机会安插心腹伺候她更衣一探究竟。
而这处是从祭坛回到观景阁唯一的通道,在此处设置水盆,必然是听到了她们方才说好结束后重新回观景阁的约定。
他们相信心里有鬼的人肯定会第一个着急回去,所以这盆水一定会落到他们的目标头上。
她先一步赶来就是为了踩中她们的陷进,不仅可以让他们的“抓捕”计划落空,还能让她湿了一身衣衫,合情合理提前离去。
可惜了,这盆水居然没有落在她身上,反而引来了令人敬而远之的刑部侍郎周臣野。
黎容咽下遗憾,仍旧没有抬起头:“自然是怕的,还得多谢周大人相救,免我不湿衣衫。”
话音落下,头顶冷不丁响起一声轻笑,仿佛听到什么破绽。
男人再进一步,颀长的身形近乎贴在她身前,胸膛处被淋湿的衣衫渐渐被他体温熨热,隔着不到一寸距离染上她颔首的额间,明明没有碰到,却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黎容弯腰颔首看不清楚他的脸色,只觉他的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我是问你,看到杀人,为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