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她父亲黎执微也在,不过是低眉顺眼站在坐于主位的周臣野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还好是白日,刑部牢房比起梦中要亮堂许多,而且还点了好几盏蜡烛,不至于令她惊恐不适。
她胸中有疑,但面上不显,稳步靠近,屈膝行礼,“黎容见过周侍郎。”
周臣野幽幽看着她,“嫂夫人免礼。”
黎容平身,颔首站在原地等着他问话。
“嫂夫人不害怕?”周臣野垂目看着她。
“内宅妇人出入牢狱自然是怕的,但有周大人坐镇当堂,又有家父静候其右,臣妇甚感心安。”黎容面目低垂,看不出是何神色。
周臣野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轻嗤一声,“嫂夫人这是为何来此?”
“臣妇为探望父亲而来。”黎容抬眸看向其父,然黎执微躬身静侍周臣野身后,眉头微蹙,面容仍同往常与同撩结交时一般,撑着得体的微笑,看不出明显反应。
周臣野微微勾唇,眼中掩不住兴奋,但他没急着问话,而是下意识探手抚向腰间刀柄。
这个动作太昭然,周围人很难不留意到,牢中无声,却让人觉得这潮湿的刑堂骤然变得剑拔弩张。
黎执微最终还是颤颤巍巍跨前一步,忐忑道:“大人,小女久居内宅,言辞愚钝,并无冲撞之意,还请大人开恩。”
周臣野转动眼眸瞧了黎执微一眼,仿佛随口一问:“敢问黎主事,你我此前,不,应该是我与令爱此前,可曾有过交集?”
黎执微原本将头埋得很低,闻言抬眸瞥了端正站于堂中央的黎容,好似对她十分不满,却不便发作,只能咬牙替她说好话:“回大人,小女刚出嫁不久,出阁前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与周大人绝无交集,若有何处得罪大人,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切勿与她一般见识。”
“哦?可我总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令爱呢?”周臣野目光又从黎执微脸上移向黎容。
黎执微莫名松了口气,黎容却像是受到了上位者的敲打,她恭顺颔首:“周侍郎明鉴,昨日赌场相遇乃巧合。”
周臣野盯着她若有所思片刻,终于站起身,身高差以及身份差带来的压迫感瞬间溢满整个刑堂,一众人等将头垂得更低,无人敢置一言,只有墙边烙着刑具的碳炉发出滋啦的火花声。
沉默须臾后,周臣野忽又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嗤,随即长腿一迈,径直往牢房走去。
与黎容错身而过时,才不容反抗道:“跟我来。”
黎容跟着抬眸,与前方脸色黑沉的父亲对视一眼,父亲眼带斥责,没给她任何明示,她只好转身跟上周臣野快步而去的背影。
牢房通道肮脏发霉,每踩一步都觉得黏腻湿滑,黎容很讨厌这种环境,但她却无心留意脚下,牢中环境更让她疑窦丛生。
除了两侧牢柱上多设了几盏蜡烛,其余构造竟与她梦中完全一致,甚至连每个牢房里面关押的囚犯,都与她梦中模糊所见相同,好像真的来过此处一般。
她不着痕迹打量着周围,越瞧越难以忘却梦中情形。
直到周臣野停下步子,牢中响起动静,她才陡然回过神。
“周大人,周大人,求求你放了我,赌场真的不是我开的,我说了,那茶肆我已经转手,都是那沈黎氏在经营,与我无关啊。”
周臣野面前的牢房里,传来铁链碰撞的砰砰声和年轻男子苦苦求饶的挣扎声,黎容随即停下步子,眼中惶惑明显。
没错,梦里也是这间牢房关着袁潇,是巧合吗?为什么她能精准梦到刑部大牢的细节?
“嫂夫人,请吧。”铁锁打开的声音落下,随之响起周臣野的声音,打断了黎容的疑惑。
黎容抛开那些莫名巧妙的梦境,自然吸了口气,随行进入牢房。
“黎容?可恶,真的是你!好啊,你也有下狱的一天?!”袁潇浑身布满鞭印,手腕脚腕都被锁着铁链,但他仍恶狠狠瞪着充血的双眼,恨不得将拆吃入腹。
黎容站在离他远远的位置,紧捏着手帕,像个怯懦的鹌鹑。
周臣野转头看向她,再次问道:“怕了?”
黎容这次却没回答,他没逼她,而是微不可查朝她身前挪了挪步子,挡在龇牙咧嘴的袁潇身前,冷静问道:“嫂夫人,这厮声称兴隆茶肆在你名下,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黎容抬目看向周臣野高大的侧影,掏出腰间携带的店契,“请周大人过目,这张店契尚未过官印,算不得在我名下。”
周臣野转回身,再度朝她靠近,落定在她身前不到两步距离。
高大身影挡住光亮,投下一片阴影,仿佛将她拢在身下。
强势的气场和始终落在她脸上的目光,让她很难继续对他视而不见。
她浅浅抬眸,却在扫到他视线之前,先一步瞥到了他脖间的暧昧红痕。
她已为人妇,一眼便知那是什么痕迹。
原来他并非如坊间传闻的不喜风月。
可他并无妻妾,那这吻痕……果然不是什么好货色。
她心下冷嗤,微微转手,将递给他一半的店契转而递向旁边狱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