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臣野眉头猝然紧皱,却什么也没说,耐心给她时间。
黎容本身比黎尚言矮了半个头,平常只能被迫仰头与他说话,但今日她被周臣野抱在怀里,又因牢房台阶影响,愣生生比黎尚言高出许多。
她俯视着这只眼巴巴望着她,乞求伸出援手的囚犯。
她很满意,她甚至想在他面前挥旗呐喊,耀武扬威。
可是,这张皮囊让她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她目光一寸寸徘徊在他的脸上。
阶下囚,这张与她有五分相似的脸成为了阶下囚。
她好像看到了曾经被关在柴房、祠堂里的自己。
越想越多,忍不住伸手摸上那脏到发油的脸。
她就像魔怔了一样,把眼前这个脏污恶心的人当成了曾经的自己,眼神难得浮现了些许悲悯。
然指尖甫一碰上,她的假象对象急切出声,轰然搅碎了她的可笑联想。
“阿姐,你何时勾搭上周大人了?是为了我吗?你放心,你救我出去,我一定不会告诉姐夫。”
黎容刚碰到黎尚言皮肤的手指蓦地蜷起,看着他挂着以往每次给她招惹麻烦后那般谄媚笑意,脏兮兮望向旁观他们姐弟的周臣野,黎容眼中的愤怒难以掩饰。
她欲抬手挥上去,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男子颤抖的声音:“大,大人。”
黎容悬在半空的手骤然发僵,下意识收了回来。
周臣野捕捉到了她的这一瞬变化,眼尾扫向身后,冷声斥责:“何事惊慌?”
身后中年人面目难堪,躬身请罪:“大人息怒,是卑职管教不严,致使小女不懂礼数,惊扰……冒犯大人,望大人恕罪。”
“小女?黎主事?”周臣野瞥了一眼谨小慎微站在身后的刑部主事黎执微,又恍然大悟般睨着怀中人,忽地自嘲一笑,“原来你竟是我刑部官员之女。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就好办了。”
黎容瞥了一眼她爹,又不想多看地收回眼,跟着冷讽一声:“看来这不是春梦,是噩梦。”
周臣野却笑着凑近去抵上她的鼻尖,“怎么?这次害怕见不得人了?”
黎容稍一愣神,才想起他在调侃上回他将他娘关在门外时,她说的那句话。
“放心,我没有被人看着癖好,你若喜欢的话,”他笑了笑,“那另说。”
话音落下,他已抱着她大步离去。
干净的卧房,清简的布置,与以往梦境中的场景全然不同,他将她带回了他在刑部设置的休息室。
刑部衙门时常备有热水,他一声令下,仆役很快送了热水进来。
浴桶设置在净室,周臣野帮黎容褪去衣衫鞋袜,将她放进了浴桶。
热水氤氲,黎容进入桶内很快被温暖包裹,就像活过来了一般,她长长舒了口气,仰靠在桶壁,这场激烈的梦境终于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站在她身后的周臣野将她的反应全然看在眼里,却没有打搅她。
盯着她看了须臾,提步走向一旁,取下了烛台上的一只蜡烛,随即步回浴桶边,提了提衣摆,持灯蹲在浴桶旁,边持瓢替她舀水冲洗,边绕到她身后。
“你背上这些是?”周臣野放下手中水瓢,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背,细细探究起她背上那些渐渐淡化的疤痕
黎容阖目小憩的眼皮撑开,目光向后扫了一眼,苦笑了一声,“勋章,漂亮吗?”
“不漂亮。”周臣野正色起来,“都是怎么来的?”
“可我觉得漂亮。”
她并不想与他多说,冷淡拾起浮在浴桶中上水瓢,舀了一瓢水,缓缓抬起手腕,倒在肩头,温水顺着肩背滑下去,半瓢以上浸入周臣野抚在她疤痕上的手,湿透了他半截宽袖。
温热的水气蔓延,周臣野垂目睨了一眼自己的衣袖,又继续盯着面无表情,兀自沐浴的黎容,忽而捏着她的下巴让她转过头来——
“你这张脸会笑吗?像对着沈季延那样,笑得毫无破绽,刀枪不入,小意柔情。”
被热水温泡,黎容白皙的面颊泛起薄红,她扯起嘴角,莞尔嫣然,“像这样?”
她眸中肆意暴露自己的野性和邪恶,嘴角逐渐越扬越高,直到变成大笑,狞笑,她又问:“还是这样?”
周臣野目光一直粘在她身上,同样不掩饰眸中的兴奋和着迷。
她哪里是在笑,分明就是在谋杀,将他的心肝都扯出来,印上她的印记,让他的眼睛只能看见她,将他的所有喜怒哀乐都抹杀,满心满眼只剩她的影子。
“不,是这样。”他喉间一滚,欺身凑近,猛然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