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贺定然载着楚夕到市局,楚夕下车后便朝自己的自行车走去。
住在贺定然家的几天和他同进同出,自行车一直停在市局的车棚里。
他骑着车一路回到自己的住处,钥匙拧开门锁的一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闷得厉害。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之前漏雨的地方已经用水泥补了起来。估计是前几天他给房东发过要搬家的信息,对方这才帮忙补了补。
楚夕把床单和沙发垫拆下来,塞进洗衣机,又擦桌子、拖地。
他打算回来再住几天,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走。
收拾完,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暖风卷着阳光吹进室内,屋里的潮气慢慢散开。
天气很好。贺定然的心情却有点郁闷的。
虽说昨晚下定决心要慢慢来。可一想到楚夕毫不留恋地从他家走了,还是有点难受的。
他去茶水间接了杯咖啡,回到办公室,在办公椅上坐下来,百无聊赖地转了两圈。
思绪忽然就控制不住了,忍不住回想起这几天和楚夕有关的画面。
坐在沙发上安静看书的侧影;
洗完澡穿着单薄的长袖睡衣吹头发;
半夜在厨房碰见喝水的他,低声说:“吵醒你了?”;
还有那个吻。
贺定然好像又感受到了楚夕手心的温度,闻到了温热的草莓冰淇淋气息。
他忽然有点坐不住。
心开始发涨,像是胸腔里装心脏的那块地方不够待了,慢慢地越涨越大。涨得他浑身不舒服,咣当一声从椅子上起来,走到窗边。
“你咋了?”宋恪的声音响起。他走到窗边,站在贺定然旁边,睨了他一眼,“你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贺定然看着窗外的景色,喝了口咖啡。
“你今早没迟到,还起了个大早。”宋恪说,“听说楚夕这几天睡在你家里?从今天开始不住了吧,我早上碰见他从市局骑车出去。”
不愧是二组御用的法医,八卦和观察能力一流。
贺定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恪又道:“你俩什么情况?你和他睡了?”
贺定然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呛得咳了几声:“你疯了?”
“噢,那就是还没睡。但有那个意思。”宋恪瞥了他一眼,“沉寂了几年,又开始动凡心了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别乱说。”贺定然说。
宋恪笑了笑。他和贺定然在公大的时候就认识了,知道这家伙的丰富情史。
那时候贺定然年轻气盛,狂傲嚣张,确实吸引了不少人。他自己也是个毛头小子,看着顺眼的、性格不错的都愿意相处相处。就这么混迹情场几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忽然觉得乏味了。等入职当刑警之后,感情生活更是急转直下,快要往孤寡老人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这几年宋恪都没见他谈过,以至于即使贺定然从不藏着性向,二组也几乎没人知道。而贺定然最近的状态明显不一样,宋恪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你怎么想的?”宋恪问。
贺定然叹了口气:“就是一小孩儿。还不是普通小孩,是个懵懂无知又敏感的小孩。难搞啊。”
“敏感是没错,懵懂无知?我怎么没看出来?”宋恪挑眉,心说楚夕那么聪明,怎么会和懵懂无知挂钩?
“你不懂。”贺定然说。
“那我确实没你懂。”宋恪说,“所以你是喜欢上了。”
喜欢。
贺定然觉得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也很久没想过了。
“啊。”他应了一声。
“那你准备怎么办?”宋恪说,“对于这个懵懂无知又敏感的小孩。”
“还能怎么办?追呗。”
说出这个词的瞬间,心上若有若无的苦闷散去,忽然产生一股欢欣。
是啊,追他呗。雨停了、楚夕搬走了又如何,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他甚至有点期待追人的过程。特别是对象是楚夕的话。
窗外阳光大好。从窗户俯看下去,是一片鲜艳的画幅。市局对街的小公园,树叶像刚洗过般青翠欲滴,小湖像镜子一样明亮澄澈。
贺定然打开窗,热浪迎面而来,空气新鲜香甜,混着雨后青草的气息。
有点像楚夕身上的味道。
眼前的画幅里,忽然多了一个缓缓移动的身影。那人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穿过长长的林荫道。
贺定然只能看见他修长舒展的手臂、腿,和随风飘扬的乌黑发顶。
一种久违的情感在贺定然心中发酵,又随着视线里那人慢悠悠的骑行,迅速扩散成型。
他的胸腔一片酥软,嘴角情不自禁地翘起。心脏有力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还没来得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贺定然转身把手上的咖啡交给宋恪,几乎是跑着出了办公室,朝楼下奔去。
就这么愣头愣脑一口气跑到了市局门外,直到林荫道上,看见骑过来的楚夕,他才停下来。
贺定然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29岁的成熟男性,而不是个19岁的愣头青。
楚夕的视线注意到他,似乎愣了一下。接着,一只脚撑在路边,慢慢停了下来。
隔着几步的距离,贺定然一直看着他。
楚夕似乎还不太确定,又回头看了一眼,以为身后有什么。
可这条阳光弥漫的路,只有一棵棵大树伫立着。
“干嘛回头?”贺定然忽然说,“我等的就是你。”
楚夕连人带车又往前挪了一小段距离,填补了两人间的空隙。
“等我?”他抬头看过来,“等我干什么?”
他停在两棵树之间,阳光洒在身上,发丝像在发光。抬起的脸被强烈的太阳光照着,眉间有细微的皱起。
贺定然看了他几秒,好像在确认什么。他的嘴角慢慢扬起,笑意很轻:“等你吃午饭啊。”
楚夕一愣,看了眼食堂的方向,又看回贺定然,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吃个午饭要跑出市局来喊自己?
还没等他把疑问问出口,贺定然已经愉快转身,冲他招了招,语气轻快:“走吧,一起去食堂。”
吃午饭时,楚夕喝了几勺汤,忽然放下勺子问贺定然:“你好像心情很好,青禾那边查到有用的线索了?”
这不是懵懂无知是什么?贺定然心说。
他摇了摇头:“上午又联系到两个女护工,录了笔录,没什么发现。不过好消息是,两人和几名孤儿至今还有联系,调查的关系网在逐步扩大。”
楚夕点了点头:“那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午饭后,楚夕回到办公室继续调查。
和女护工还有联系的几个孩子,已经算是当年那些孩子里如今过得不错的了。他们有较稳定的工作和住所,虽然生活不富裕,但日子还过得去。
而另一些人就不一样了。他们颠沛流离,贫穷,患上疾病,渐渐堕落。有的染上毒瘾,有的打架斗殴,有人死了,也有人进了监狱。这些人的情况并不是二组查到的——他们处于社会边缘,几乎不为人知——是接受讯问的几个孤儿谈到的,他们或是听说,或是从新闻中看到。
从福利院长大,能混出名堂的,很少很少。
楚夕挂了电话。对方比他大几岁,对楚夕还有印象,但楚夕已经不记得他了。
那人现在在当泥瓦匠,哪里有活儿就去哪里,辗转过许多城市。做工的时候,夜里就在地上铺几张报纸睡觉。听到赵树兵的名字,他反应了一会,才想起这是当年门卫的名字。
“我好多年都没听说过他了。只记得当年他在门卫室对着电脑打盹的样子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挂断电话后,楚夕又查了对方的资料,联系了他的几位工友,确认他和赵树兵没有往来。
电话最后,对方还提供了两名和他还有联系的孤儿。
同样的流程又要走一遍。
排查工作是枯燥的,要耐着性子。它刑侦工作的最基础,磨人心性,也让人沉淀。
三天过去了,排查工作没有进展。
赵树兵仿佛只在星光剧院的监控里短暂地露了个面,随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见过他。
楚夕与二组一起,白天继续调查青禾当年的员工和孩子。下班后有空的话,他便抽时间去看房子。相比调查工作,房子好找得多,很快他便定下一间,打算周末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