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定然看了一眼低头走路的楚夕,刚想说话,楚夕先开口了。
“十几秒的时间,他就走出了监控范围。警察调查了所有熟人,没有线索。”
他顿了顿,“消失一年,他靠什么生活?账户一年没动过,钱从哪来?”
贺定然说:“要完成教唆杀人,钱、住所和通讯工具都少不了,还得非常隐蔽。他一个人,很难做到。”
楚夕的目光沉了下来:“除非,他不是一个人在行动。”
贺定然点头:“要么有人供养他,要么他在替人做事。”
雨后的空气格外安静。两人沉默地思索着,转眼来到菜市场门口。
他们走到赵树兵当时驻足的位置。左前方是一条窄巷,地面是坑坑洼洼的积水,偶尔有人从巷口穿行。
两人穿过巷子,来到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上停着一辆私家车,四周确实没有摄像头。
“这一片都没有监控。”贺定然环顾一圈,“看来是从这里坐车离开的。”
楚夕点了点头,沉吟道:“他的藏身点大概率在临楠或者清源,不会离得太远。”
“清源的警方排查过熟人。但有一类人没查。”
“当年青禾的人。”
“没错。”贺定然目光微沉,“两起案件都绕不开青禾。它才是重点。”
楚夕点头,没有再说话。
雨后的风有些凉。
天色渐晚,两人在附近吃了晚饭,准备回程。
连绵几天的雨,似乎冲淡了夏季居高不下的温度。
白天下了一天的雨,傍晚之后总算停歇下来。九月快过半了,风吹散乌云,一轮圆月悄悄露出来。
汽车平稳地驾驶在高速公路上。
楚夕望向窗外。树影被月色拉长,枝叶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偶尔闪过冷光。
在清源和临楠交界的地方,有一座山,叫青岭山。青禾福利院当年就建在山脚不远处。
夜色里,青岭山伏在视野尽头,轮廓沉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十年前,那一带荒凉偏僻。如今随着开发,渐渐被人所知,每年去登山徒步的人越来越多。
时代在往前走,山还是那座山。楚夕看着它,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场大火。
那天夜里似乎有人把他喊醒了。
他睁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听着房间里其余人沉睡的呼吸声,几乎要再次睡着时,楼下的一声尖叫划破寂静长空。
紧接着,是更多的尖叫声、呼喊声,各种叮呤咣啷的声音,直到所有人都在喊:“起火了!”
房间里的人都惊慌地爬起来,连灯都来不及开就冲出了门。
楚夕撑起身,在窗玻璃上看到楼下舞动的火舌。他下床来到窗边,发现大院的一楼在燃烧,而旁边的仓库早已火光冲天,火光和烟雾的上方,挂着一轮明月。
他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那月亮,就被人一把拽过,往楼下拖去。
哭喊、咳嗽、救火的叫嚷声此起彼伏。浓烟充斥,烧得人眼睛疼。
万幸,通往二楼的楼梯是水泥结构 ,栏杆是铁的,火势没有蔓延上来。所有人都沿着楼梯狂奔而下,穿过浓烟,冲出院子,一直跑到院前面的农田里。
有人拎着桶,有人端着盆,有人背着包。楚夕空着双手。
所有人都看着熊熊大火在燃烧。有人叹气,有人在哭。所幸,没有伤亡,一个也没有。
消防车的声音很快响起,接着是救护车,然后是警车。一小时后,楚夕和其余孩子一起,被带上了警车。
开车的警察一直在安慰他们。
“别怕,别担心。”警察叔叔的声音很沉稳,“我会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楚夕紧绷的肩终于塌下来。他坐在警车里,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平静,不是那种一潭死水般的平静,而是被毯子包裹起来的安稳。
那时,从警车里看到的月亮是那么圆,那么亮。
和现在坐在贺定然车里看到的一样。
楚夕的思绪被贺定然的声音打断,他回过神。
像是心有所感,贺定然的视线也从远处的青岭山收回。
“当年的火灾……”他忽然说,“我看报告里说是原因不明,疑似夏夜高温导致仓库自燃?”
“嗯,”楚夕轻声道,“当时没查出原因。不过,有警察推测是夜里路过的村民扔了烟头,引燃了仓库。”
“扔烟头?”贺定然追问,“当时没监控,他们怎么知道的?”
“来农田干活的村民喜欢坐在那片空地上抽烟。”楚夕说,“之前就有过一次,没熄灭的烟头点着了田里的荒草。不过没有证据,最后也没法追究。”
贺定然点了点头。
青岭山已经越来越远,几乎融入黑夜。楚夕收回了目光。
片刻后,贺定然继续道:“赵树兵拍视频的事……你还好吗?”
这句话在他心里掂量了很久,才决定问出来。
在楚夕的记忆里,赵树兵是一个和善的门卫。今天得知的一切并不好消化。小时候那个帮自己藏冰淇淋的门卫,其实是个人面兽心的偷拍狂。
贺定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赵树兵背地里看那些视频,白天和孩子们说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皱了皱眉,把那种不适压了下去。
“我不想把气氛弄得太沉。”贺定然斟酌着,“不过,如果你想说什么,可以和我聊聊。”
“我没事。”楚夕轻轻摇头。
贺定然没再多说,继续行驶着汽车。
他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楚夕大概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不知如何调节情绪,所幸不去感受。
像是裹着一层隐形的外壳,外人看来是透明的,只有靠得很近,才能触碰到那层坚硬。外壳将喜怒哀乐一并隔离了。
到家已经是深夜。月亮又进云层里去了,夜空一片乌黑,明天还将是雨天。
贺定然打开门,将门口的快递拿进室内。楚夕换完鞋,把包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贺定然把客厅空调打开,瞥了楚夕一眼:“累了?”
楚夕摇了摇头。贺定然的家里有股好闻的味道。和他车里的味道很像,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让人下意识地放松下来,像是晒过阳光的气息。
楚夕觉得很神奇,不明白为什么下了两天的雨,贺定然家里却是阳光的味道。
“奔波了一天,早点洗澡休息。”贺定然说着,把方方正正的快递盒子拿到了茶几上。
楚夕应了一声,看了一眼贺定然手上的快递盒,看起来还挺沉,不知道他买了什么。
洗完澡,楚夕吹干头发,走出浴室,听到贺定然卧室那边的水声还在响。他去厨房倒水喝,靠在桌边发了会儿呆,水声停了,接着是吹风机的声音。
等吹风机的声音也停了,楚夕起身,准备回自己卧室。
贺定然从卧室出来,走到他面前:“等会儿。”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快递,楚夕看过去。
“你不是打算搬家吗?那个本来是给你的乔迁礼物。”
楚夕一愣。
“不过,我不想等到那时候了,打算现在就送给你。”
贺定然说,“你自己打开,还是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