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透明袋,里面是换下的衣服,手机、钥匙,还有何勤的身份证。
郝晓娟看到这些东西,眼眶立刻红了,眼泪掉了下来。
她看着身份证上儿子的照片。那是十六岁那年,他们把他从福利院接回来的那天,带他去拍的。
现在,一家三口,只剩下她一个人。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抽了口气,忍不住嚎啕:“勤儿,是妈妈害了你……”
哭喊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是那么响亮和凄厉,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恨自己的软弱、愚蠢,恨自己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恨自己把他带到这个世上,又让他对这世界彻底失望。失望到杀人。
她哭到喘不上气,整个人靠着桌子,快要站不住。
李昂和董苗把她扶起来,到旁边的接待室休息。高博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叹了口气。
贺定然说:“听说临大最近闹得沸沸扬扬。”
高博点头:“一群女学生联名举报徐正锡性骚扰,估计他很快就要上法庭了。”
贺定然“嗯”了一声,又问:“你最近怎么样?”
高博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我把方宏学术造假的事情举报给了校方,他被暂时停职了。虽然很难彻底撼动他,但这是我能做的极限了……我也被研究中心辞退了。”
贺定然微微点头。
高博转头又看了看郝晓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给贺定然。
“上次你告诉我,方玥的手机可能被何勤放在我那里。昨天我离职清理办公桌的时候,真的在抽屉里翻到了……”
他叹了口气,情绪复杂:“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是他……唉,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处。”
贺定然接过方玥的手机,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一旁的楚夕也朝高博点了个头,然后端起一杯热水,朝接待室走去。
郝晓娟已经转为低声呜咽,她把何勤的东西紧紧拿在手里,嘴里反复念着“对不起”。
她感到对不起所有人,死去的方玥,她的丈夫和儿子,公安局的警察。
楚夕把水杯放在她面前。
她的目光渐渐涣散,眼神里是一切光熄灭后灰暗。又过了一会儿,她低声开口:“我早该发现的……”
楚夕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她闭着眼,摇了摇头:“他前段时间总问我,他到底是不是我们的孩子,还说当年福利院的亲子鉴定只有他和我做了,他爸没做。”
“他已经疯魔了。”
她深吸一口气:“他一直恨他爸。我早就知道,但我没有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都是我自己作的孽。”
她睁开眼,眼底只有虚无。沉默了片刻,她缓缓起身,带着压弯的脊柱,脚步蹒跚地走出去,跟着高博离开了警局。
董苗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昂说:“小树苗,等会联系一下柳湾村的村委会,让他们多关照她。我怕她想不开,做出什么事来。”
董苗看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
几天后,二组人悠悠哉哉地过完周五,准点下班,欢天喜地地前往贺队订的豪华大包间。
虽然他们贺队是个富二代,但却奉行着“艰苦朴素的生活才能培养出坚定的斗志和信念”这一清正廉洁观点,不光自己跟个铁公鸡似的节俭到底,还严令禁止组里三天两头改善伙食的不正之风,茶水间的咖啡机都是众人拿年终奖才换来的。
非常的官僚,非常的专制。
在这种长期严格控胃的官僚专制下,大家一听说贺队请客,而且请的是豪华大包间,都激动得不行。
一帮人酒足饭饱以后就开始胡吹乱侃起来,各种“想当年”,各种“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吹的同时,还不忘夹带几句对贺领导的溢美之词,拍马屁一套一套的。
楚夕吃着满桌佳肴,安静地听着,偶尔抬头笑两声,却始终没怎么插话。
董苗自从得知楚夕是孤儿以后,看到他心里就自动播放三毛流浪记的主题曲。她还特地找荣安的老同学旁敲侧击,打听楚夕的过往,结果惊讶的发现——荣安的同事和他相处一年,竟然对他是孤儿的事一无所知。
他们印象中,楚夕是个低调、话不多的年轻人,头脑聪明,办事利索,但不太喜欢与人交际,经常一个人闷在档案室里翻翻陈年卷宗,准点骑着脚踏车下班。
于是董苗也及时闭嘴,没有把自己知道的这个秘密散播出去。
这会儿,董苗正站着侃起自己曾经的丰功伟绩,吹得正上头,突然感觉桌底下右腿被人踹了一脚。
她扭头看了一眼右边的贺队,发现对方往楚夕那边看了看。
于是她话头一转:“嗐,不提了不提了。老付刚才说到绑架案,倒是让我想起了楚老师在荣安破的绑架案。”
楚夕正埋头对付一直蟹腿,闻声两手一顿,茫然地看向她:“什么?”
李昂笑着说:“就是富豪儿子绑架案,你通过听鸟叫判断绑匪位置的。这事很有名,去年就传到市局来了。”
楚夕这才反应过来。
董苗冲他一摆手:“楚老师,你继续保持低调,我来代劳。在座还有没听过这个事的人吗?我来给你们补补课——”
贺定然插了一句:“你喝多了吧。”
董苗不理他,兴致勃勃地讲起来,众人听完,都很给面子地起哄叫好,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厉害,大神受我一拜。”
“难怪荣安不想放人呢。”
董苗跟夸了自己一样,得意得很:“那是,要不怎么是综合实力第一,被提前调回来呢。”
李昂好奇道:“那湿地公园范围挺大的,怎么确定位置的?”
楚夕被这一通夸,手上的蟹腿拆了一半,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正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众人突如其来的关注,听到李昂的问题,才总算找到说话的机会。
“没有那么夸张。湿地公园在青山岭附近,我在那片生活过几年,比较熟悉。”楚夕放下蟹壳,“求救的声音有些空旷,那附近现在只有几家工厂,只要排查几间废弃厂房就行了。”
李昂听完点点头:“那也很厉害啊。这么敏锐又准确的听声辨位,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你来二组是我们的荣幸。”
楚夕轻笑着摇了摇头。
董苗说:“太谦虚了,楚老师,我们二组有你的加入可是蓬荜生辉,要不怎么连贺队都要破天荒地给你开欢迎会?虽然因为案子晚了几天,是吧贺队?”
贺定然挖蟹黄挖得津津有味,没想到被点了,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董苗早已经喝得晕晕乎乎,毫不顾忌地用手指指着他:“你看,太激动了。”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贺定然擦了擦嘴,没好气地又踹了董苗一脚:“要死啊,给我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