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幕永远地印在了何勤的脑海里。
他浑身筋骨皮肉没有一处不火烧般的疼,但方玥脸上的震惊让他一下子如坠冰窖。
方玥站在木头门外,眼神是震惊、恐惧,还有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厌恶。
她被眼前的一幕被钉在原地,怯生生地问:
“何勤……这……是你家?”
缩在地上的何勤愣住了,疼痛都感受不到了,只剩下冰冷的血液在身体里倒流。
他爸看到门口的方玥,拄着拐杖,骂骂咧咧地冲上去,像是连她也要一起收拾。
方玥吓坏了,尖叫着跑了出去。
何勤躺在地上,头晕目眩,吐出一口血来。
何斌走回来,把拐杖扔在一边,冷笑:“刚才那丫头,就是畜生方宏的女儿?”
何勤依然蜷缩在地上,浑身疼得快散架。
何斌还在笑:“看着不丑,有钱人,脖子上还有条金项链。你赶紧把她搞到手,骗点钱回来,也算从方宏那里赚到点赔偿。”
“我不。”何勤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我会继续上学。”
何斌冷笑一声,走到柜子旁拿出录取通知书撕得粉碎,扔在何勤身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辱骂。
纸屑粘在头破血流的皮肤上,何勤咬着牙,浑身颤抖。耳鸣声震得脑子嗡嗡响。一边是他爸不堪入耳的谩骂,一边是方玥刚才那句“这……是你家?”。
何勤死死地盯着他爸。
“看什么看!眼珠子给你挖掉!”他爸又冲上来,举起拳头朝他脸上砸过来。
那一刻何勤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躲了过去,在何斌踉跄的时候,一拳砸向他的后脑。
何斌在他面前直直地倒了下去。
那一瞬间,何勤整个人僵住了。
几秒后,他跪下去,颤抖着去摸他爸的脉搏和心跳,发现他死了。
他的心狂跳起来,脑子里嗡地炸开。
他杀了人!
不!不!他不是有意的!
他不想杀人,他是在保护自己!
对!对……
如果他不动手,何斌就会杀了他。
如果不是何斌天天骂他、打他,把他的人生踩在脚下,他是不会动手的。
如果不是方玥突然出现,用那种怜悯和厌恶的目光看着他,他是不会动手的。
不是他的错,是他们逼他的!
是何斌毁了他的人生。
是他逼自己辍学,逼自己打工;是他一遍遍骂自己是废物、狗屎;是他让自己发育不良,活成一副瘦小猥琐的样子……是他一手把自己变成了现在这个怪物。
而她——
何勤又想起那个眼神。
他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都在那道目光里倒塌。他没日没夜打工挣的钱,他在雪夜挨冻时下定的决心,他终于考上的大学,他苦心经营的师生关系。
他一步步逃离沼泽,好不容易拥有的一点正常生活……顷刻间,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那道目光里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此刻,他手里沾的血,落在脚边的拐杖,翻倒的躺椅……这个破败的、死气沉沉的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死死地攫住了他,告诉他:你逃不掉的,这才是你的命运。
这才是你的家。
他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只有她那句轻飘飘的话:
“这……是你家?”
不!
这不是他的家!
这不是他的命!
他猛地在心里吼了出来,没有声音,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把那些黏在身上的肮脏和耻辱全部撕掉。
现在,何斌已经死了。
他跪在地上,身体还在战栗,恐惧在血液中翻腾。但是,在一片战栗中,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悄悄升起——解脱。
何斌死了。那个拴着他、折磨他这么多年的罪魁祸首终于死了。
一切都结束了。
何勤喘着气,眼神慢慢变冷。
何斌酗酒,有严重的肝硬化,凝血功能出了问题。可以说成是他摔了一跤,脑出血死的。
那现在,只要再把那个人除掉。
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镜子,永远提醒着自己处在阴沟中。
那个人轻而易举夺走他原本该拥有的一切——体贴的父亲、富裕的家庭、从容的人生。
只要把她,方玥,这个霸占他的人生的人,干干净净地除掉,他就能拨乱反正,彻底摆脱这个腐烂的家,挣脱这条低贱的命。
只要她死了,他就能真正地开始活。
从此过上光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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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夕喝完粥,吃完果盘,和宋恪一起回到二组,正好赶上审讯的后半段,两人听完了何勤的坦白。
最后,何勤对两项杀人罪行供认不讳,准备转押至看守所,待二组整理完材料后,案件将移送检察院。
二组办公室里,宋恪惊讶到无以复加,一方面是因为何勤的身世和杀人动机,另一方面是——
“神了!楚夕不在现场,却跟现场转播一样,讲的几乎全对上了!厉害!”
他冲楚夕竖起大拇指:“难怪小树苗喊你老师,佩服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