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呆呆地站在原地,耳边是阿姨絮絮叨叨的讲述,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前天下午,救护车,病重,失约……所有的碎片瞬间拼接起来,指向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薛烬没有故意冷落他,没有逃避谈话,他是在那样慌乱、焦急、无助的时刻,还记得给他发了一条“失约了”的信息。而他,却因为那三个字的冰冷和沉默,胡思乱想,焦躁不安,甚至带着怨气。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像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冲垮了之前所有委屈、不甘和自以为是的猜测。他恨不得立刻抽自己两巴掌。他都在想些什么?!
“阿姨,谢谢您告诉我!”顾野猛地回过神,声音有些发颤,他对着阿姨匆匆鞠了一躬,“我先走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飞快地冲下了楼。这一次,不是冲向医院,而是冲向自己家的方向。他知道了原因,可知道了之后,那汹涌而来的愧疚和心疼,让他更加不知所措。他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去打扰?在薛烬最需要支持和帮助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在胡思乱想,在闹脾气,在等他一个解释。
他冲回自己冰冷的、空荡的屋子,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后知后觉的懊悔和心疼。
他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星空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打了一个“你”字,又删掉。无数话语在喉头翻滚,道歉的,解释的,询问的,安慰的……最终,他颤抖着,只发出去一句最简单、也最无力的问候:
归期:「薛爷爷怎么样了?」
消息发出去,他紧紧攥着手机,像是抓着救命稻草,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等待着。这一次,他不再胡思乱想,只剩下满腔的担忧和祈求平安的卑微愿望。
没过多久,屏幕顶端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那行字跳动了很短的时间,然后,新消息弹出。
打烊:「没事了。」
只有三个字。依旧简短。可顾野却从这三个字里,读出了一丝疲惫,也读出了一点……尘埃落定后的平静。至少,情况稳定了。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点点。
紧接着,薛烬又发来一条。
打烊:「你是不是去找我了?」
顾野看着这个问题,鼻尖猛地一酸。他仿佛能看到薛烬在医院的走廊里,或者病房外,拿着手机,脸上或许还带着疲惫,却平静地打出这个问题。他知道自己会去找他。他什么都知道。
顾野吸了吸鼻子,很诚实地回了一个字:
归期:「嗯。」
发送。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手指一松,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他知道了。薛烬也知道他知道了。误会似乎解开了,可他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加沉重、更加复杂的情绪在翻搅。他为自己之前的猜疑和冲动感到羞愧,为薛烬独自承担的压力感到心疼,也为他们之间这种因为突发事件而更加脆弱的连接感到深深的无力和担忧。
手机屏幕还亮着,安静地躺在地毯上,没有再弹出新消息。
同一时间,医院。
薛烬站在病房门外走廊的窗边。窗外是城市的霓虹,映在他深灰色的、带着明显疲惫的眼眸里。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和“归期”的简短对话。
他看着那个“嗯”字,仿佛能看到顾野当时站在自家门口,敲不开门时的焦急和后来的失落,也能想象他得知真相后冲回家、发信息时的心情。他闭了闭眼,喉咙有些发干。
医生正好从病房里出来,看到站在窗边的薛烬,走过来,低声嘱咐:“小薛啊,你爷爷情况稳定了,止痛药也起效了,现在睡着了。但这次发作比较厉害,腰椎有几处旧伤有点炎症反应。接下来这段时间,一定要让他卧床静养,千万不能下地,更不能弯腰、提重物。情绪也要保持平稳。你多费心照顾着。”
薛烬立刻收起手机,转过身,对着医生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的,医生,我知道了。谢谢您。”
“嗯,你也注意休息,脸色不太好。有什么事按铃叫护士。”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薛烬重新看向病房门上的玻璃窗。里面,薛爷爷正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灯光柔和地洒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上。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个“归期”的昵称,和那个简单的“嗯”字。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回。只是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轻轻地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守着。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和老人平稳的呼吸声。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