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沉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仿佛要把几个小时前那场对峙里所有的冰冷、尖锐、互相刺向对方的话语,还有此刻这湿冷夜雨带来的所有无力,都一起叹出来,散在粘稠的、带着雨腥味的空气里。
他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才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细密的雨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盖过,却又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沉沉地,敲在顾野混沌而疼痛的心上:
“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依旧锁着顾野湿漉漉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恳求的、疲惫的沙哑:
“顾野,我们不吵了,行吗?”
没有立刻的回应。
夜风穿过狭窄潮湿的巷道,卷着冰凉的雨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远处城市的喧嚣被雨幕隔开,显得遥远而模糊,衬得这一隅的沉默近乎死寂。只有雨水顺着老旧屋檐滴落,砸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啪嗒”声。
顾野只是看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同样狼狈而疲惫的薛烬,看着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和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希冀。酒精带来的麻木和尖锐的痛感交织着,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就在薛烬眼里的那点光快要彻底黯下去,薄唇微动,似乎准备再说些什么,或者干脆起身离开的时候——
顾野很轻、却很坚定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小,带着醉后的迟滞,却没有任何犹豫。
“……好。”
薛烬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但随即,他没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在顾野面前,微微俯下了身子,将清瘦却挺直的背脊,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面前。
顾野看着那个熟悉的、等待着的背影,愣了好几秒。酒精让他的反应变得异常迟钝,大脑像是锈住的齿轮,缓慢地处理着这个简单的指令。他慢吞吞地、有些笨拙地伸出手,攀上薛烬的肩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趴伏了上去。
薛烬等他趴稳,双手向后,稳稳地扣住他的膝弯,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他往上托了托。然后,他直起身,一步步,稳稳地,背着他,朝着巷子更深处、那一片被雨水和夜色共同笼罩的、他们租住的小屋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踏在湿漉漉的、长着青苔的老旧石板路上,发出规律而令人心安的、带着水声的轻响。
夜风在耳边变得具体,穿过狭窄的巷道,卷着冰凉的雨丝,扑在脸上。顾野把发烫的、残留着酒气和雨水的脸颊,贴在薛烬微凉的后颈皮肤上。那里传来稳定而稍快的脉搏跳动,和他身上干净的、混合了一丝夜雨清冽的气息,构成了此刻混沌世界里唯一清晰而令人安心的坐标。
巷子很长,路灯昏暗,将两人交叠的身影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拉长、扭曲、又不断重合。顾野的意识在这规律的颠簸、体温的包裹和雨声的催眠中,再次开始游离、模糊,仿佛要沉入一片温暖而黑暗的深海。
就在他眼皮沉重,快要彻底睡过去的时候,一句干涩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近乎无意识呓语的话,不受控制地,很轻、很飘地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散在带着雨腥味的夜风里:
“薛烬……”
“嗯?”前方立刻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带着鼻音,在寂静的雨巷中格外清晰,穿透了他朦胧的意识。
顾野闭着眼,把脸更深地埋进那片温热而潮湿的布料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不确定的颤抖和醉后的脆弱:
“如果……我是说如果,下次……我又走了,像今天这样……找不到了……你还会……像今天这样,找到我吗?”
背着他的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稳当地向前,踏破一地潮湿的夜色和寂静。
然后,一个清晰、平静、没有任何犹豫和波澜的声音,从前方的雨幕和黑暗中传来,字字分明,像冰凉的雨滴,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斩断一切虚妄假设的力度:
“不会。”
顾野的心,在那两个字清晰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往下沉了沉,像是坠入冰冷的井底。一种混合着预料之中和更深失望的酸楚,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然而,没等那沉落感触底,没等那片冰冷的绝望彻底将他淹没——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近乎磐石般的力道,像是一块沉重而稳固的碑,稳稳地、沉沉地,立在了所有飘摇的可能性、所有虚弱的假设之前,也立在了这条潮湿而漫长的归途尽头:
“不会有下次。”
巷子依旧深长,雨水依旧淅沥,夜色依旧浓重得化不开
顾野说:“那万一呢!”
薛烬沉默了一会儿。
顾野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如果下次找不到我了,就来这条巷子找我吧。”
薛烬说:“好。”
顾野说:“那我们约定好了。”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段沉默的、湿冷的归途上,在那尚未愈合、依旧疼痛的裂痕最深处,被这句近乎承诺的约定,悄然地、牢固地重新锚定了。仿佛风雨飘摇中,终于握紧了一根不会断裂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