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八闽广场附近时,人群开始朝着一个方向聚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烟花要开始了!”
紧接着,“咻——砰!”
第一朵烟花在墨蓝色的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脸。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银的,像最绚烂的花朵,在夜空这块巨大的画布上尽情绽放,又化作流星般的雨丝,簌簌落下。爆炸声连绵不断,混合着人群的欢呼和惊叹。
简枫玥立刻拉着沐慕雅往人群最前面挤,说要占领最佳拍摄机位。顾野和薛烬没有跟过去,他们站在稍微靠后一些的台阶上,视野同样开阔。看着那一朵朵接连不断、照亮半个天空的烟花,顾野觉得胸口被一种莫名的、饱胀的情绪填满了。是过年的喜庆,是美景的震撼,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旁边有个小孩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兴奋地手舞足蹈,指着天空喊:“爸爸你看!那个蓝色的!像大海星!”
烟花秀持续了将近十分钟,在最后一朵巨大的、宛如金色瀑布的烟花缓缓消散后,夜空重归宁静,只剩下淡淡的硝烟味。人群开始松动,但并未散去,因为广场中央,一堆篝火被“呼”地一声点燃了!
热烈的鼓点声随即响起,一队穿着传统闽越服饰、脸上画着彩绘的舞者,手持火把和道具,从人群分开的通道中跳跃着进场。他们围着篝火,踩着鼓点,跳起了充满原始力量和欢乐的舞蹈。领舞的人大声呼喊着,示意周围的游客加入进来。
“圣火派对!就是这个!攻略上说的重头戏!”简枫玥眼睛亮得堪比刚才的烟花,一把抓住沐慕雅的手腕,“雅姐!走!我们也去跳!”
沐慕雅还来不及反抗,就被她生拉硬拽地拖进了跳舞的人群里。
顾野和薛烬依旧没有加入。他们站在狂欢人群的外围,看着篝火跃动的光芒将每一张兴奋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震耳的音乐和鼎沸的人声仿佛形成了另一个世界。火光跳跃,光影在薛烬的脸上明明灭灭。
顾野侧过头,想跟薛烬说点什么,却发现薛烬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上。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瞬。周围所有的喧嚣、火光、人影,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彼此的眼睛,在昏暗中映出一点点细碎的光。
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了视线。顾野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热,他假装抬头看天,虽然天上只有几颗疏淡的星子。薛烬则微微侧过身,看向了旁边被火光映红的河面。
后来,他们又去看了水镇另一头的“水秀”表演。榕月湖边早已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随着悠扬又宏大的音乐响起,湖中的喷泉水柱冲天而起,配合着五彩斑斓的灯光,在氤氲的水雾中投射出各种图案和文字。解说员用充满感情的声音,讲述着福州的历史,闽越的传说,千年的变迁……那些顾野在历史课本上见过、却总觉得遥远的名词,此刻在光影和水幕中,仿佛有了生命。
但他其实没太听进去解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湖面上变幻莫测的光影,感受着夜里微凉的风,和身边人安静的、平稳的、存在感却无比强烈的气息。
薛烬就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哎!”看完了水秀,往出口走的路上,简枫玥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大家,“咱们……去坐那个摩天轮吧?‘闽江之眼’!从上面看烟花和整个水镇的夜景,肯定超棒!而且现在人好像少点了!”
两个女生都表示有兴趣。沐慕雅也点了点头。
“那行!分组呗!”简枫玥拍板,“摩天轮两人一个厢,咱们五个人,正好两人一组,多一个……哎,顾野薛烬,你俩一组?”
她的目光在顾野和薛烬之间来回,带着点促狭,又似乎只是随口安排。
顾野心里一跳,下意识地看向薛烬。薛烬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
“可以吗?”顾野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薛烬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
决定好了,几人便朝着摩天轮的方向走去。排队的人果然比刚才少了许多。简枫玥和沐慕雅先上了一辆轿厢,对还在下面的顾野薛烬挥挥手,厢门关闭,缓缓上升。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拉开厢门,顾野先踏进去,坐在了靠窗的一边。薛烬跟在他后面进来,坐在了他对面。厢门关闭,轻微的“咔哒”声后,世界仿佛被隔绝了。轿厢很干净,四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只有头顶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光线柔和。
轿厢开始缓缓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顾野看着窗外。脚下的水镇在逐渐变小,那些鱼灯连成的光河变成了细细的、发光的丝线,房屋的轮廓隐入黑暗,只有灯光勾勒出小镇的脉络。更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璀璨蔓延到视野尽头。夜风似乎更清晰了些,透过玻璃缝隙,带来一丝凉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边缘柔软的皮革。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响着简枫玥那句“适合情侣”,还有刚才在篝火旁,两人对视又迅速移开的目光。心跳,在密闭安静的空间里,似乎变得格外清晰。
摩天轮匀速上升,越过中点,朝着最高处爬升。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壮阔,仿佛整个夜晚都被踩在脚下。
就在轿厢即将抵达最高点的瞬间——
薛烬似乎想说什么,他微微动了一下,抬起眼,看向顾野,嘴唇几不可察地张开:“我——”
“咔。”
一声轻微的、机械的滞涩声响。
然后,上升的感觉消失了。
轿厢,停了。
顾野愣了一下,看向窗外。景色不再变化,他们悬在了大概四分之三高度的半空中。脚下是依然流动的光河,但他们的“盒子”静止了。
“怎么停了?”顾野下意识地问,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薛烬也看了看窗外,又抬头看了一眼轿厢顶部,语气平静地陈述:“可能临时故障,检修,或者……停电?”
“困在这儿了?”顾野眨了眨眼,觉得这情况有点荒谬,又有点……说不出的微妙。
“嗯。”薛烬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顾野脸上。
轿厢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外面遥远模糊的、来自地面的喧嚣,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这沉默并不尴尬,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张力。他们悬在城市的上空,在一个透明的、静止的盒子里,与世隔绝。
顾野看着窗外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璀璨灯火,心跳莫名地又开始加快,咚咚,咚咚,敲击着耳膜。他忍不住侧过头,看向对面的薛烬。
薛烬也正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在轿厢昏暗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清晰地映出顾野小小的、有些怔忪的倒影。他的目光很静,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一直看到顾野心底。
顾野喉咙有些发干,他舔了舔嘴唇,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刚才……想说什么?”
薛烬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顾野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和那双盛满了疑问、不安、或许还有一丝别的情愫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卡住了。所有酝酿的、克制的、翻滚的情绪,在这一刻的注视和这特殊的境地里,变得难以启齿。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移开了一瞬目光,又很快重新落回顾野脸上,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没什么。”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咻——砰!”
远处,水镇的方向,又一朵烟花毫无预兆地升空,炸开!不是之前盛大表演的一部分,更像是散场后,有人意犹未尽,私自点燃的。但它升得很高,炸得很亮,是一朵无比绚烂、拖着长长金色尾焰的、心形的烟花。
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夜空,也毫无保留地透进他们悬停的轿厢,将狭小的空间映得一片明亮,也将薛烬的脸庞、眼睛、和那双眼睛里小小的顾野,照得清清楚楚。
顾野看着薛烬被烟花光芒瞬间点亮的、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复杂而浓烈的情绪,脑子里忽然无比清晰地,响起了简枫玥说的那个数字——
13分14秒。
一生一世。
烟花的光芒很快消散,轿厢重新陷入昏暗。但那一刻的光亮,和那四个字的回响,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顾野的视网膜和心底。
就在这时,轿厢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缓缓地、平稳地……上升。故障解除了。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轿厢越过最高点,开始下降。窗外的景色重新流动起来。直到稳稳停在地面,厢门打开,工作人员连声道歉,他们沉默地走出来,重新汇入人群,找到已经等得不耐烦的简枫玥和沐慕雅,整个过程,两人之间都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沉默。
回去的路上,简枫玥还在兴奋地翻着手机相册,跟沐慕雅讨论哪张照片好看,哪张拍糊了。沐慕雅靠在她肩上,似乎累了,眼睛半闭着。顾野坐在出租车后座,头靠着冰凉的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明明灭灭的街灯,和那些逐渐恢复平静的、属于年节的红色光影。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解锁。
是薛烬发来的消息。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纸飞机:「今天还行。」
顾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车窗外的灯光流水般划过他的脸,映亮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嘴角,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柔软的弧度。
然后,他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了一个字:
贴纸:「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