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顾野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进来吧,有点乱。”
薛烬跟在他身后,走进这个充满个人气息的房间。空气中松节油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少年房间里特有的、干净的皂角味。画架支在窗边,上面是那幅未完成的、色彩浓烈到有些刺目的画。
薛烬的目光被那幅画吸引,走了过去,站在画架前,静静地看着。画面上,那片沉郁的、仿佛在挣扎的绿色原野,和被压制着、却又倔强跳跃的暖色“火苗”,形成一种奇异的冲突和张力。色彩大胆,笔触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近乎发泄的野性。
“在画什么?”他问,目光没有离开画布。
“不知道。”顾野坐回画架前的小凳子上,拿起画笔,却没有继续画,只是盯着自己的“作品”,语气有些茫然,“就是……脑子里有点乱,手上就想动。”
薛烬转过头看他,没说话,但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画的,你不知道?
顾野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自嘲地笑了笑,用画笔杆指了指画布:“没画好,是吧?感觉有点……乱糟糟的,鸡飞狗跳的。”
“你这是在设计,还是在……”薛烬斟酌了一下用词,“……表达?”
顾野愣了愣,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歪着头,又看了画布一会儿,然后很肯定地说:“不是设计。是……野火。”
他顿了顿,补充道:“已经画好了。就是一个……燎原之前的野火。看着星星点点,好像随时会灭,但又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呼啦一下,就全烧起来了。”
薛烬重新将目光投向画布。这一次,他看得更久,也更仔细。那些跳跃的、不规则的暖色笔触,在他眼里仿佛真的带上了温度,有了生命。
“那……你给它起名字了吗?”薛烬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顾野想了想,摇摇头:“还没。不过……”他看着薛烬,“你说,叫‘野火’怎么样?”
“野火?”薛烬重复了一遍,目光在画布和顾野沾着颜料、却亮得出奇的眼睛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行。叫‘野火’。”
他看着画,像是在对画说,又像是在对顾野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野火烧不尽。就像野草,就算被烧过,等春风一来,还是会重新发芽。”
顾野的心,因为这句话,莫名地、轻轻地动了一下。他看着薛烬被夕阳余晖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幅自己都觉得“乱糟糟”的画,好像……也没那么差了。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边染上一片温柔的橙红,又慢慢转为沉静的蟹壳青。房间里的光线也跟着暗了下来。
薛烬看了看窗外,说:“我先走了。”
“嗯。”顾野应道,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薛烬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轻地说了句“走了”,便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房间里重新只剩下顾野一个人,和那幅名叫“野火”的画。颜料的味道,夕阳的余温,还有薛烬最后那句“野火烧不尽”,混合在一起,在他心里萦绕不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薛烬的身影走出第4楼,走进第3楼,融入渐浓的暮色里。然后,他回到矮几旁,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还停留在和薛烬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薛烬说的“我来找你”。
顾野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删删改改,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发送了一条新的消息:
野火:「“咱们……一起住宿吧?”」
发送。
他盯着屏幕,心跳有些快。那边没有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也没有回复。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就在顾野开始觉得自己的提议有点唐突、甚至想撤回时,屏幕顶部终于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那行字跳动了很久。
然后,新消息弹了出来。
打烊:「“好。”」
只有一个字。
简单,清晰,没有任何犹豫。
顾野看着那个“好”字,一直有些纷乱、有些不确定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远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而他房间里,那幅“野火”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跳跃的色彩似乎依然在安静地燃烧。
野火烧不尽。春风,或许真的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