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伦看得极快,慕骄阳分析出他用了记忆宫殿法,可以在数秒之间抓取关键词了。“你以前对推理有兴趣吗?”慕骄阳开始了他的治疗。
文安伦回答:“过去没有。很奇怪,也是最近才开始有这种感觉。尤其是经过了昨晚,和艾力同享意识后。”
“你有什么看法?”慕骄阳双手交叉,搁于桌面,说道:“你是反社会人格,内心深处会有一种常人没有的冲动,例如杀戮。当然,你能很好地控住这种欲望,你的伦理道德束缚住你。你没有失控。但如果只是想象中呢?我想试试代入凶手的感觉。”
文安伦闭上眼,在脑海里开始幻想,将想法告诉他,“邻居说,听到了很响的争吵声。他们跑过来,拍门,投诉,让我们闭嘴。我和她的感情差极了,而此刻,听着砰砰砰的拍门声,让我厌烦暴躁到了极点,我有一种冲动,我想拿烟头烫她,可是这种施虐已经不解恨了。于是我又拿皮带鞭打她,她一边哭一边挣扎;我更烦躁,于是拿起皮带勒她的脖子,看着她无法呼吸,我爽极了。水龙头的水在哗哗哗地响,是洗了一半的碗。我狂躁,我想做更多尝试,我想要快感,于是我将她的头压进了盛满了热水的洗碗池里,‘闭嘴!’‘我让你闭嘴!’”
“但突然我又慌了!看着她全身抽搐,是很爽,快感袭来后,我又开始害怕,害怕她死了。我把她捞出,拿手探她鼻息,她没死!”
文安伦说着说着,突然断了。
“然后呢?”章消玉瞪大了眼睛,刚才那一瞬间,仿佛进入了那场景里,真实无比。
慕骄阳打了个响指,彼此才回过神来。
刚才,慕骄阳对大家做了集体催眠。
文安伦说,“我的灵感突然就断了。”
文安伦又说,“看报告说,何欣的咽喉食道里都有海水的成分。死因是死于溺水。”
“是,经过我的仔细分析,我让法医再度检查,得出二次溺水的结果。二次溺水,属于干溺的一种罕见现象,所以何欣在海里呛了水,但不代表她死于海里溺水。二次溺水,又称二次淹溺。”慕骄阳说,“这个案件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我们去发现尸体的海边看看。”
于是两人上了慕骄阳的车,沿着沿海公路走。
3
章消玉很兴奋:“慕教授刚才你用的是什么催眠术?”
慕骄阳说,“简单催眠+心理戏剧法。心理戏剧法有助于对案情的分析,和为凶手作画像。”
文安伦回应:“我刚在报告里看到了何欣身上有很深的掐痕、咬痕、鞭痕,颈部勒痕,烟头烫痕。虽然有新伤痕,但都是长达一两年的旧伤痕为主,可以想象推测她的丈夫是个虐待狂。”
章消玉马上接话:“可是如果没有充足的证据,在面对警方刑讯时,黄冲可以说他喜欢S/M,SM是个人情趣,不违法,尤其是适度的勒脖子,还能达到窒息性高潮。”
慕骄阳没作声,他不好接话。但就是她说的意思,也能让黄冲解释过去。
文安伦抿了抿唇,看着她欲言又止。
章消玉悟了过来,也觉得羞得慌,辩解道:“我是从慕教授的犯罪学论述里看到的。”
俩人倒是同时说了出来,文安伦说,“哦,你的《天地大yue赋》果然不是白看的。你很懂。”
“嗤!”慕骄阳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慕骄阳踩下油门,冲下一个坡后,便看到了远处的一片浅黄灰色浅滩,他说:“到了。”
黄滩镇的浅海边。
黄色警戒线还没有撤去,还有一个圈出来的白色人形。
三人走近,才发觉涨潮了。但潮水冲不上沙滩,这一带的海水保持在一个平面。
远处有零星三两个跑步的人。还有两个渔民提桶在泡着海水的沙滩里挖什么海鲜。
章消玉咦一声说,“这一带算不上荒芜。”
慕骄阳点了点头,只有实地探查过,才能得到最客观的事实反映。凶手选择在这里抛尸,他的胆子不可谓不大。
慕骄阳走到一个渔民身边,问她:“大姐你好,2月8号的凌晨五点至早上7点,你有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例如不是你们村上的人,面生,但最近在这里频繁出现过?甚至时间上更早一点,凌晨四点左右。”
大姐仔细想了想,摇头:“早上我们没有那么早出海的。如果是出车,却只会更早,在三四点就装车把海鲜运往市里各大海鲜酒店了。到了下午四点,还会再出一次车,提供夜市。凌晨三四点太漆黑了,我没有留意别的。”
三人沿着浅滩走,还问了常在这边堤岸上长跑的人,和骑单车运动的人,都说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他们更没有看到何欣是怎么出现在浅滩上的。就连是凌晨三四点出车送海鲜的司机,也没有注意到海滩边的情况。
文安伦说,“这一带的海水涨不上去的,不能把尸体冲进大海里;由于是浅海,浮力和推力都很弱,更不可能存在何欣在海水里遇溺又被浪潮冲回来的可能。除非她不会游泳,或当时有人按压她的头将她溺毙。但还要考虑两个情况,一个是二次溺水,一个是何欣不会游泳的前提下;否则,这么浅的海不太可能将人溺毙。”
章消玉马上接口:“凶手还对这里很熟悉!对这里居民,锻炼的人,渔民的作息生活规律都很熟悉。”
慕骄阳颔首:“凶手有可能是这个村镇的人,或在这里生活过、工作过,但后来又离开了。黄队已经开始了第二轮排查,我们也给出了几个特别可疑的人。”其中一个是某海鲜食肆的海鲜货运员。因为何欣体内还检测到一种藻类,这种藻类存在于海鲜货运车的储水箱里,而刚好道路的监控看到何欣在一个月前来到过这个海滩,并和一名海鲜运货员李某发生了争吵。据民警排查时问出的口供是:一个月前,当时何欣失魂落魄地走到这里,而运货员李某倒车时不小心碰到了她,于是有了口角。而这次调查,被邢星问出,在6号时,李某和何欣再次发生争吵,李某和她推撞间,她撞到车厢门,里面的海水溢出,浇了她一身。所以,她身上以及鼻道里还保留了这种藻类。但这些细节慕骄阳没有对俩人提起,只是好奇,何欣为什么要来这里?
慕骄阳用心理学分析,在人的心里,会有一处地方很重要,那里会是一个有很深记忆和情感的地方。这个地方往往和家人有关,和爱人有关,甚至是很重要的朋友。何欣和丈夫关系不好,所以可以排除是和丈夫有关的回忆。
碰巧程琪到了。
程琪接到慕骄阳电话后,就带着一个小警员司可过来了。
程琪介绍说,“小司,他在这里土生土长,对这里熟悉。他爸爸是这里的派出所所长,今年刚退休。现在小司也在这一头的派出所上班。”
慕骄阳提出让小司带大家在这边走走。
于是文安伦和她也跟着边走边看。
小司带众人去了司氏祠堂,这里的建筑很有南洋风情,漆金菩萨、大象等雕塑比比皆是。是这一带的一个看点。这一带的村民大多姓司,所以司氏祠堂是大家的祠堂。
众人进去时,刚巧碰到一个五六岁的胖女孩偷偷拿桌上贡品水果吃。她见到人,吓得果都掉了。司可笑着摇摇头,将果拣起放好,又拿了另一只果给小女孩说,“快走,别让爷爷看见了。”
司可感叹:“哎,以前我有个认识的姐姐,就住在隔壁村,但也常见到。她胖乎乎的很贪吃,好几次被我撞见她偷这里的贡品吃呢。她还会坐在横梁上剥从这里偷来的瓜子,将瓜子壳扔得一地都是。她是小胖妞,但那对手真漂亮!”
慕骄阳一顿,忽然说,“你现在看着桌上的瓜子,黑黑小小的一颗,集中你的注意力,你看到了一只白皙细腻圆润的手悄悄地伸了过来,然后抓了一颗,噢,一小把瓜子。你看仔细,是那双手吗?”
司可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起来,已经忘却但又印在潜意识里的记忆渐渐清晰,“是。是那双手。”
慕骄阳:“那双手有什么特征?还是没有,只是一双寻常但又漂亮的手?”
“她每个手指都有小太阳呢,真健康!粉粉嫩嫩的,十指像晶莹剔透的小果冻。”司可笑了。
慕骄阳:“还有吗?集中你的注意力,你还看到了什么?”
“啊,我看到了!”他说,“她左手拇指盖旁有一颗菱形的小黑痣!”
大家听了,全是精神一震!
程琪太激动,吸气声很重,憋了许久,才吐出一口气,“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文安伦点头道:“是。这个人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何欣。”
“何欣?!”司可听到这个名字有一瞬出神,想了许久,模糊地记得小胖妹叫小欣,哦,是司欣!
司欣。
慕骄阳说,“她可能是随妈妈改嫁后改了继父的姓。之前我们没有详细调查她的父母,可能忽略了这一点。待会回市里,我们去找何欣妈妈谈谈。”
程琪把何欣的相片给司可看。
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且何欣变化很大,从曾经的小胖妹变成了一个二十五六高挑纤细的女人。司可认真回忆对比了很久,说,“是她。虽然样貌变了,但五官轮廓还是在的,是她没错。”
那就是何欣曾经是这里的村民了。这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通过了解受害人,就能了解凶手的许多想法和细节。
一众人又赶回了市里。
慕骄阳去拜访了何欣的妈妈连妮。
连妮家很狭窄,三年前,她已离婚。程琪让严文调查清楚了,她和何明是再婚且在三年前离婚了。何明大男人主义,动不动就打骂她们母女,酗酒,不求上进,是个暴躁的的士司机。
一众人在窄小的厅里几乎连转身都困难。
慕骄阳和连妮说话,文安伦看架子上的照片,全是连妮和妈妈的合照。还有连妮的单人照,以及唯一的一张何欣和生父的合照。从照片里看得出来,何欣和爸爸的感情非常好,八岁的她紧紧地抱着爸爸的腰,抱得紧紧的,可是脸上笑容像最灿烂的向阳葵,笑得灿烂又幸福。
连妮也随文安伦目光看了过去,轻声说,“欣欣和她爸爸感情非常好。当初要她改姓,她绝食了好几天抗议,脾气倔得很。哎。”她摇了摇头,“她爸爸出海捕鱼沉船遇溺,虽被救回但成了植物人,耗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最后还……”
文安伦说,“你也很爱何欣,其实你是为了养活她才嫁人的吧。”
连妮泪花闪闪,点头哽咽起来:“是。我一个人,低学历没文化,去到哪里打工人家都不愿意要,给的工资还极低。是他继父供给她生活和学费的。”
文安伦一顿,说:“他还虐打你是吗?你为了何欣,忍气吞声。”
慕骄阳若有所思地看了文安伦一眼。他是和连妮母女共情了,就像文安伦妈妈为了养活他而去做妓女。
“是。”连妮猛地捂住了脸放声哭泣,“所以欣欣为了我能摆脱他,欣欣高中一毕业就嫁人了。黄冲家有好几个生果铺,连铺位都是自己的。她为了摆脱这个家,让我摆脱他,她草率地将自己嫁了!”
慕骄阳将纸巾递给连妮,“请节哀。”
慕骄阳又问:“何欣和黄冲关系怎样?”
程琪适时插嘴:“据我们伙计最新调查所得,黄冲有一个情妇,被他藏得很紧,所以也是昨天才查到。情妇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他宝贝得不得了。”
连妮眼睛都红了,“黄冲这个天杀的!我家欣欣嫁给他三年给生了三个女儿。他只想要儿子!”
慕骄阳忽然问:“何欣会游泳吗?她从小在海边长大,理应擅水性。”
连妮答:“欣欣水性很好的,不过自从他爸爸是因为出海出的事故,她就对海有很深的恐惧了,也不再游泳和到海边去。见到海,她会发抖,更别说下海了。她对大海有心理阴影。”
慕骄阳又问:“你和欣欣以前也是住在黄滩镇上的,黄滩镇是她爸爸的旧居,你们还留有旧宅吗?”
连妮想了想答,“她爸爸的事花了许多钱,我们把能变卖的都卖了。房子也卖了,仅剩一间破得漏雨,连小偷都不会光顾的村屋。那是个小二间,在半山坡上,地理位置也不好,是她爷爷奶奶留下的,还供着牌位,一直卖不出去,丢空着。”
慕骄阳给程琪打了个眼色,程琪马上记下了连妮报的地址。
4
一众人坐在饭店里吃晚饭。
程琪和另一个跟来作笔录的小警察都是糙汉子,一顿奔忙,早饿了,吃得是狼吞虎咽。
文安伦吃相斯文,还常给章消玉夹菜。
只有慕骄阳几乎没动筷子。
慕骄阳双手交握置于膝上,拇指在虎口上摩挲,是在思考。
章消玉眼珠子一转,讨论起案情来,“会不会是何欣要离婚,要黄冲一半身家,他不肯,所以动了杀机?”
程琪点头应道:“不排除这个可能。黄冲虽然不是有钱人,但在夏海近郊拥有三个铺位,真卖出去,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的确是一笔十分可观的钱财。黄冲出轨在先,何欣非过错方且育有三女,真上法庭,官司是有得打的,必定能得到可观瞻仰费。”
所以这次的动机也有了,钱财和感情的双重纠纷。
慕骄阳眉头蹙起,程琪问道:“慕教授怎么了?”
文安伦接话,“何欣和黄冲感情从一开始就不好。黄冲贪图她年轻貌美,和她结婚。但没有真感情。她自己也只是为了家人才匆忙结婚,对黄冲更谈不上感情。我觉得她不会将她心底最宝贵的东西和黄冲分享——她不会告诉黄冲,有关爸爸和黄滩镇这些珍贵的人和事。但那个凶手却对何欣的想法很了解。”
慕骄阳点头:“是这样。”顿了顿他又说,“但黄冲嫌疑的确最大,也符合疑犯画像。”
司可接话:“但黄冲不是黄滩镇人,我马上回去让派出所的手足把黄冲的照片给大家看,看看有没有人在黄滩镇看到过他。我做一次排查。”
慕骄阳说,“有劳!”
程琪拍了拍他肩膀。
他说,“分内事!”
司可只随意吃了半碗饭,就跑去办事了。
等司可走了,程琪叫了一声,“啊!我都忘记了,我们第一轮排查时,黄冲就有不在场证据。8号的凌晨到早上六点,黄冲都在酒吧看球赛,有人证。”
慕骄阳笑了一下,“想制造所谓的‘完美犯罪’,让旁人替他做人证,其实不难。何欣的真实死亡原因并非普通溺水造成的窒息,而是死于干溺——意思就是走在大街上都有可能突然死亡。二次溺水是干性淹溺的一种少有的表现形式,病变具有隐匿和延迟发作特性,最长潜伏期是一周,但不会超过一周时长必定发作。排除了何欣是海内遇溺死亡。意思是她可能是在一周之内的某一天,被黄冲施暴,导致肺水肿造成二次淹溺——鉴于她4号开始失踪,那就是1-3号这三天内发生的事,而根据邻居反映,夫妻两人吵得最凶是3号那天,隔壁屋还投诉太吵了,所以应该就是那天发生的洗碗盆淹溺事件。这次再解剖,提取到了一点带柑橘香味的洗洁精成分,是一个来自澳洲的纯天然护手洗洁精牌子,用于清洁餐具,但国内没有引进,在夏海,也只有何欣家用这个牌子。所以,锁定了案发点就是在何欣家。关于这个牌子,还是长居于澳洲的文安伦告诉我的。所以应该是何欣在洗碗时和黄冲发生了争吵,然后被他将她整个头部按进了洗碗盆里,她可能出现了短暂窒息,黄冲松开了她。但发现她没事,他就离开了。而其实,黄冲杀妻的心早有,走到这一步不是突然,而是事先想好了的。他可能为了等到最佳时机,等了许久,终于有一天——也就是2月3号晚那天,等到了她洗碗,然后他就故意惹事,和她争吵;还跟着做了等待了许久的那一步,将她头按进洗碗盆里。”
文安伦说,“如果这个假设成立,这个凶手应该是精通医理和人体结构,或许会有和从医方面有关系的环境因素。”
章消玉吸气:“越来越复杂了。”
慕骄阳和文安伦同时说了出来,“教唆杀人!”
慕骄阳看了他一眼,点头赞同道:“对。黄冲暴虐,不精细,根本处理不来细节部分,更何况是涉及医理。这个案件本来就有两个疑凶画像。和陈红案一模一样!”
慕骄阳低声对程琪说,“和刑副队说一声,可以在黄冲小区附近三公里为辐射,看看有没有别的小区清洁员反映出现了被淹死的动物尸体,例如猫狗,鸡鸭,甚至是体型还要再庞大一点的动物。我怀疑黄冲会拿动物做实现。何欣案件是离得最近的案件,可能还会有许多线索被留存下来,只要我们细心寻找。当然,也要做好了没有任何发现的准备。”
程琪走出门外走廊,给邢星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