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骄阳察觉到了,开始和他沟通,“亚伦,回到黑暗处。当我说‘亚伦,来到光亮处’,你才可以出来。现在,‘亚伦,回去,回到黑暗处。’”
文安伦又恢复了平静,像睡着了。
慕骄阳说:“文安伦,不要睡着,保持清醒,来,当我数到十,你就睁开眼睛,回到最初的地方,往事像电影,就在你眼前展开。你只需要把看到听到的告诉我,明白吗?”
文安伦依旧是不安地点了点头,眉心紧蹙,十分痛苦。
“一、二、三……十!”
文安伦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很潮湿闷热的狭窄空间。
是一间房子里。
他被藏在衣柜里,然后他听见了很痛苦的呻吟声音。
四周很黑,他害怕黑暗。他想逃出去,但手脚舒展不开。
外面的动静更大了。
是妈妈痛苦的哭泣求饶声……
他努力地去撞衣柜门,但是衣柜被锁着了,纹丝不动。
他又用力地去撞门,直到衣柜门裂开了一道缝隙。
光透了进来。
他睁着惊恐的眼睛往外望。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粗壮的男人,他让妈妈跪趴在地板,
她痛得瑟瑟发抖像小狗一样跪趴着,蜷缩着。
男人吼叫的声音把小小的他吓呆傻了,甚至忘了要冲出去保护妈妈……
后面的事情,更为恐怖……亲眼看着这一切,小小的文安伦吓得口吐白沫,晕死过去。
慕骄阳蹙眉,手按在他剧烈震颤的肩膀上,他眼白直翻,白沫溢出,像癫痫病发作。慕骄阳没想到,他的创伤后遗症如此激烈,马上给他做脱敏疗法,然后让他回来,“没有人可以伤害你。文安伦,跟着我数到十,回到消玉身边来。”
“一、二、三……十!”
文安伦睁开了眼睛,那对眼睛黑漆漆,湿漉漉的,原本明亮璀璨的一对眸子,现在满是哀伤。
慕骄阳怔了一下,问:“是艾力?”
艾力点了点头,“安安他太痛苦了。”见章消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他很担忧:“小章鱼,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你不要怕……”
章消玉是震惊的,直面一个人格分裂的人,已经超出了她的所有认知范畴和极限。她慌乱,惊慌失措,她的手松了开来,但对着他那么无辜、难过、又惶恐的清亮通透眼睛,她做不到松开他的手!
她又握住了他的手,再没有松开。
慕骄阳说:“艾力,过去发生过的一切,你都知道吗?”
“知道。”艾力垂下了头,“那一刻,安安晕死过去。他拒绝再醒来。他终于明白到,原来每次妈妈骗他要和他捉迷藏,把他藏在柜里时,妈妈都经受了什么。而每次他从衣柜出来,都会见到憔悴不堪,像生了病一样的妈妈都会给他做一桌丰盛的晚餐。也只有从衣柜出来的那天,他才能吃到肉菜。”
艾力唇边是微笑:“妈妈,她真的很美很美,很温柔。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妈妈。”
章消玉明白过来,文安伦的妈妈为了养活他,在做别的工作的同时,还做了妓/女。
她的一颗心,痛得无法呼吸。她只好握着他的手,说:“别怕,以后我会陪着你。”那一刻,是安伦,还是艾力都不重要了。她只知道,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是艾力出来陪伴他,支持他,安慰他,替代他生活,直至他遗忘,遗忘那段伤痛,他才再次醒来,回到身体和现实里来。
慕骄阳抿一抿唇,说:“我知道了,艾力,你就是在那一刻诞生,当文安伦不愿面对痛苦的现实,你出来了。艾力,你是个乖男孩。现在回到黑暗里去。当我说‘艾力,来到光亮里来’你才能出来。现在你回到黑暗里去,让文安伦来到光亮里来。”
章消玉握着他手,说:“安伦,别怕。也别逃避,回来好吗?”
慕骄阳说:“文安伦,当我数到五,你睁开眼睛,醒来。醒来后,你会记得你想要记起的事情。”
他正要开始数,艾力着急地说:“慕教授,让我和小章鱼相处一会儿可以吗?”
慕骄阳一怔,神色有些复杂地看向章消玉。
文安伦的副人格,爱上了她。
章消玉脸有点红,看到他那对明亮纯净的眼眸,她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3
两人相对,未免有点尴尬。
本来,她和文安伦是同床共枕,但此刻,她只好去睡隔壁书房。
艾力看着她搬走被褥和枕头,他很受伤。
她只好努力去忽视他的那对通透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他忽地捉着她手,她脸庞马上就红透了。他期期艾艾:“小章鱼,我帮你把床搬来这里,我们睡一间房好不好。”
她憋红了脸,轻轻摇了摇头:“不好。”
“我发誓,我不会碰你的。一根手指头都不会。你看,我才17还未成年呀,什么也不能,也不会去做呀!”
“噗!”章消玉忍不住笑了。
这一下,倒是缓和了刚才的僵硬和尴尬。
但他到底没有说服她,只好固执地抱着属于她的枕头说,“这个可不许搬。我把它当成你的。这样你就一直陪着我了。”
说得她心头微颤,一颗心都软了下来。她说,“小力,这样我就没有枕头睡,会睡不好的。”
“那你来我这里睡啊,我手给你当枕头!”他倒下床,侧卧着,将手伸开,他轻拍了拍原本属于她的位置,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章消玉大大的杏眼里波光闪动,长眼睫一颤,又覆了下去,她没有说话,轻轻地转身离开。
章消玉回到她的房间,书房是紧贴着主卧而设的,甚至和主卧相连通,有一扇门,从他的房间里推开那扇门,就到书房了。
她抱着被子回头看,能透过五厘米宽的底下门缝看到他的房间依旧亮着温暖的灯火,橘黄橘黄的一团。
“喵~”橙子跳上床来,往她怀里蹭了蹭。
她用下巴去蹭它脑袋,“哎,你有点寂寞对不对?”
他的房间很安静。
他在做什么呢?
洗浴好,换了睡袍抱着心理学大部头看的章消玉看了许久,还是在原来那一页上。
她叹了声气,放下书本,赤脚走下床,往他卧室走去。
她轻轻推开那道门,就看到他穿着白色衬衣、外套一件米白色圆领针织衫在画画。
白色的开司米衫,天蓝色的宽松悠闲牛仔裤,他坐在画板前,那样子太美好太纯净,让人无法错开视线。
他抬头,对她招了招手,一垂眸看到她是光着脚的,便有点着急:“怎么不穿鞋?”
她在他身边坐下,而他将她一双脚抱起,放进了自己的针织衫里包裹着,暖着。他的体温,温暖了她。她脸再度红了,声音轻细:“原来你也会绘画。”
“会的。”艾力微笑,十分腼腆温柔。
她全身被他体热熏得暖烘烘的,想要将脚移开,她才微微一动便被他抱得更紧,他看着她,轻声有点委屈道:“女孩子不能凉着小脚丫的,对身体不好。”
他那对眸子水水的,清亮纯净,像瑞士的雪山湖泊,明净得不染世间半点尘埃,被他这样注视着,她只好移开视线。她看向画,画里是个清秀腼腆,眼睛清亮,肌肤白皙,但鼻翼上有许多浅粉浅黄色小雀斑的少年。
“好可爱,这是谁?你的朋友吗?”她笑眯眯地问。手不自觉抚上了画中人上,这个少年,令她心生亲近。
艾力极不好意思地说,“那是我的肖像画。小章鱼,你记着我的样子好吗?”
章消玉起先有点惊讶,但很快明白过来。他是,又并不是文安伦。他是艾力,一个活生生的,和文安伦从思想到灵魂都不相同的人。
她想起了慕教授提前和她说过的“镜箱”疗法。她下地,穿着他的棉拖鞋回房间,然后拿了一面镜子给他,说,“艾力,你仔细看看镜子里。”
他有疑惑,但还是乖乖照做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听见她循循善诱的动人声音:“你看,你还是我熟悉的模样,安安的左眼底中央,有一颗浅粉色的小泪痣,很漂亮,但有时又会让人觉得哀伤。你和安安一样,有着忧郁的深邃动人眼眸。”她仰起头来,亲了亲他左眼底中央那颗小雀斑一般的小泪痣。
这颗痣,还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眼泪,几欲落下,令人怜惜。
她用慕教授教的方法,用言语催眠,用镜像还原真实,艾力这一次在镜像里看见的是文安伦的脸。他只有鼻翼眼底一大片的小雀斑,但没有小泪痣。有小泪痣的,是文安伦。
艾力很心伤,“我看到了,的确是安安的模样。但小章鱼你记着我的样子好吗?我是小雀斑。”
不忍看他难过,她深深地看着画中的少年,点了点头道:“好的,我记住你了,小雀斑。”
艾力笑了,手也抚到了画像上来,“我长得很普通是吗?并不英俊耀眼,没有安安那么俊俏夺目。大家当然只会喜欢他。”而不是我,我那么普通……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她没有拿开,只是说,“小力,你很美好。没有人比你更美好。”
他,就是文安伦努力要保存的美好啊!
章消玉按着慕教授教的法子,再度引导他,温柔地说,“艾力,你看着镜子,你看到了自己真正的容貌,和文安伦一样耀眼夺目。他就是你所看到的样子,这就是你。”
艾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普通的、有着大片浅粉黄雀斑的脸开始模糊,像水一样荡开,化了……然后他看清了自己的脸,有着文安伦深邃难懂的眼神,左眼底中央一颗小泪痣,有着他一般高挺俊俏的鼻子,好看又倨傲的两片唇,以及冷硬却又精致完美的轮廓。
他的手开始颤抖,她握着他手。她轻声解释:“你看到的,只是你的潜意识里的脸孔,现在镜子里的才是你真正的脸孔。”
见他不明白,她又说:“慕教授曾在世界各地搜寻和采访多重人格患者。他的研究得出,双重或多重人格患者,其实是存在一定程度的臆想,他/她们的大脑自我欺骗,通过视网膜神经,为他/她们重新塑造了全新的面孔,所以他们即使对着镜子看到的也是自我想象中的模样,且他/她们各人格之间彼此不知道,以此来区分各个人格。这种妄想,不会影响正常的生活。患者也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他/她们都是精神正常的,并不是神经病,也没有发疯。”
虽然觉得残忍,但她还是要说,“小力,你记下这张脸,这才是真正的你的脸。”顿了顿,她握着他手的力度又加了几分,“但你的样子,我会记得,留在我心底,是最美好的小力,小雀斑。”
艾力如释重负,他吁了一口气,抬手抹掉满头的汗珠,有点虚弱地道:“谢谢你。”
今晚,她所做的每一步,都巩固了文安伦的本我人格。只有这样,才能防止他的本我人格继续自我厌弃和解体。
这就是慕骄阳为文安伦所设的“镜箱”疗法。
当第一阶段治疗结束,艾力极度疲倦,他回到床上蜷缩起身体睡着了。
他在梦中都如此的自卑、敏感、不安,和渴望拥抱温暖。
章消玉觉得自己残忍,但她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帮助安伦了。
她走到他身边,替他盖好被子。她轻拍他被子,温柔地哄着:“小力,睡吧。睡醒,你就不会难过,也不会疲劳了。”
她将那幅肖像画取下,回到房间,放在书桌上。
这是写实的油画风格。画里的明暗处理得很好,背景全黑,唯有他的脸庞是唯一的明亮,像黑夜里的一盏灯,一对清亮通透眼睛尤为全神。是荷兰著名画家维米尔的那种技法,就是画出《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的那位画家。艾力的风格,和文安伦完全不同。
文安伦更为暴戾,他更为温柔。画风是,人亦是。
章消玉抚摸着画中人真容,温柔地说,“小力,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