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伦很诚恳地回答:“慕教授,我不记得了。而且,我不知道这座小木屋是怎么回事。”
慕骄阳说:“我们在破香水杀手案时,曾经查过你的一切房产。这座小木屋登记在你名下。但在签名时,签的是中文名文安伦,以及英文名的中文体:亚伦。”
文安伦听了,陷入了沉默。但他还是想起这一切来了。
许久,他点一点头道:“我知道了。”
***
由于证据不足,邢星没有扣留文安伦48小时,只是例行的审问。在律师的陪同下,审问了三个小时后,将文安伦释放了。
文安伦和章消玉刚走出审讯室,另一组人带着Bingo回来了。
他们擦肩而过,但章消玉眼尖,看到了证物袋里的一根链子,以及两颗牙齿。
慕骄阳让程琪把证物袋拿过来,文安伦看到了证物袋里的项链,怔愣了一下。
“你认得?”慕骄阳微眯着眼眸问道。
文安伦说:“郎小真有一条类似的项链,她是水瓶座,链坠是一个精致的琉璃瓶子造型,和这个很相似。”
慕骄阳戴上白手套,从证物袋里取出项链。项链坠子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度,闪烁着蓝蓝的光芒。
他说:“你看仔细。”
此刻,项链安静地躺在慕骄阳的手心中。文安伦闭了闭眼,才说:“是我送给她的22岁生日礼物。我选的,不会认错。瓶子底部刻有她的名字拼音首写LXZ。”
文安伦晃了一下,有些站不住,是章消玉扶稳了他,“安伦,别难过,或许手掌骨不是她……”
这样的话,说出来太过于无力,真相已经摆在眼前。章消玉闭上嘴。
郎小真是夏海人,郎氏是本地首富,要查找她信息不难。邢星马上让人去郎家别墅朗园取郎小真的头发回来,以作比对;兼且取来郎父郎万天的DNA以作比对。
文安伦说:“也可以取我的DNA作比对。我是郎小真同父异母的哥哥。我是郎万天私生子。”
邢星抬眸看他,他是面瘫脸,即使心情复杂但面子上看不出来。他和程琪等人走进办公室开会,分派完任务后,让程琪仔细调查文安伦的财务状况。
办公室里,程琪还有三个伙计都看着副队邢星,程琪问:“你是怀疑文安伦想独占郎氏股权财产,所以下杀手?”
邢星不置可否,淡漠道:“既是兄妹,就排除了情杀,暂时只能往别处查。而家族争产的谋杀可能性暂时来说更大。”
众人星夜奔波,赶赴朗园。
而另一边,文安伦刚接受完法医的DNA取样。
慕骄阳说,“回去等候,这段时间不要离开夏海。”
文安伦淡淡道:“知道了。”
3
慕骄阳要去死囚监狱探访钟海威,但被他拒绝了。
但钟海威提出了一个条件,如果慕骄阳答应,他则同意和慕骄阳见面。
钟海威的条件是,他要见文安伦。
这次的见面有些怪异。
是文安伦,章消玉,以及慕骄阳三人一起来的。
为此,狱长为了方便慕教授办案,特意引他们去了一个大的监狱回访室。
其实就是特意劈出来的大间监房。
钟海威手脚被锁,脚链还锁在地板上,禁锢了他的行动。
“嗨,我们又见面了。”钟海威见到文安伦时,非常愉悦。
他亢奋,愉悦,丝毫没有将死的悲伤沉默。
“真是一个变态。”章消玉说,“没有同理心,为能杀戮而愉快。”
慕骄阳回应:“变态连环杀手的确就是你所说的那个样子。我见过,也在监狱中访问过许多了。”
“他这么愉悦,是因为他觉得你妥协了吧,让文安伦来见他了。”章消玉眉心轻蹙,“向变态妥协,这不是你的风格。”
慕骄阳轻笑:“看来我写的犯罪学纪实,你都看完了。”
“是的,”章消玉答:“你更像是在麻痹他,好让他开口。”
“的确如此。”慕骄阳答。
三人坐在罪犯的对面桌。
四人隔着一张桌对话。
“我来了,你有什么可以说了。”文安伦言简意赅。
慕骄阳一直不作声,他在观察。
“收到我的惊喜了吗?”钟海威再度亢奋起来,发出嗬嗬声。
章消玉露出嫌恶的表情。
钟海威扫了她一眼,嘿了一声:“小美人儿,我们差一步就能共赴春宵了。”
章消玉乜了他一眼,按照慕骄阳事先教的说:“我不是你的目标。或者说,我不是你的首要目标,安伦才是。”
钟海威脸色一沉,变得沉默。
接下来的时间,钟海威都保持沉默,不肯说话。
因为慕骄阳勘破他一切心思。
但每一步,每一个问题都是慕骄阳事先设计好的。轮到文安伦表演了。
文安伦问:“小真在哪里?”
果然,这个问题令他再度亢奋。
钟海威阴笑着说:“是你杀了她。”
“我没有。”文安伦平静地回答。
钟海威:“有,只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的人皮下,潜伏着的是怎样的一只恶魔。可能,你在睡梦中杀人呢,呵呵!”他笑了起来,越笑就越狂。
文安伦沉默了,唇抿得紧,眉心紧蹙,很痛苦的模样。他放于桌下的手越握越紧,然后章消玉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他的。他心头一动,眉心松下来,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慕骄阳说:“七个月前,你就知道郎小真死了。她的死曝光,刺激到了你,所以你开始了杀戮。否则,按你的步骤来,你会做得更隐秘,时效会拖得更长,你很有耐性,有时甚至可以几年才做一次案。但郎小真的死曝光,刺激了你,杀戮变得十分频繁。”
钟海威身体一僵,笑声止了。
慕骄阳点一下头,“我分析对了。郎小真的死曝光,是你的导火索,促使你去杀戮,完成幻想。文安伦是你幻想中很重要的一环。你没有得到郎小真,所以你的幻想不完整,促使着你不断去完善它。郎小真不是你杀的,如果是你,你肯定会保留她身体的一部分作为纪念品。并且在被抓后,还会大肆炫耀。”
一切,都被这个可怕的猎人看透了。钟海威不甘心,叫嚣:“当然不是我杀的。是他。”手指着文安伦,说:“游戏开始了。”
文安伦的心,被重重锤了一下。
钟海威又开始阴笑:“慕教授,听说你每破了一件案子,都会进监狱里和那些变态们聊天。”
慕骄阳很闲适地坐着,单手托腮,看着他展露微笑,露出腮边深深的两轮笑涡:“这里是重型死囚牢,里面可是住着许多我的‘老朋友’了,你从他们那里听说了我不奇怪。但你看不透我,不需要花心思了。你对付不了我。”
钟海威点了点头,很善解人意的模样:“是。我是听老朋友们说的。他们在这里住挺久了。”
“但是下一个会是谁呢?”钟海威又说:“下一个失踪的女性,会是谁?我们来猜一猜。”
慕骄阳微笑着站起,说:“再见。”
他没有利用价值了,想要知道的,慕骄阳已经知道。
慕骄阳笑容使人如沐春风,但其实没有温度,冷淡克制,是本质上对变态们的不屑与轻蔑。
文安伦和章消玉也跟着站起,准备离开。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还要了解我的一切,尤其是我的童年;以及变态的过程吗?!”钟海威叫嚣。
慕骄阳还是那种浅浅淡淡的笑,笑意温润,但说出来的话冰冷:“郎小真在失踪前,和你提了分手。你在法国的时候一直有犯案,但那会儿还没有形成系列案,七年时间里,你只杀害了两个女孩子,但警方一直没有破案。你从十七岁就开始作案了。文安伦有反社会人格,他肯定在你身上看到了同类的特质,他咬着你不放,他阻止你和郎小真来往,而他成功了。于是,在郎小真向你提出分手并失踪后,你就开始了变态的第二阶段,要成为连环杀手,再加上你研制的《真纯》香水败于文安伦的《天使之泪》,你所在的那个法国小众品牌香水公司面临清盘,你一再被刺激,于是一直关注留意文安伦,也一直在各处作案。但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很克制,作案过程堪称完美。直到跟着文安伦回到国内,以及郎小真的死曝光,激发你开始频繁作案。直到你被我抓住。一切结束,再见。”
钟海威颓然坐下。
直到离开死牢,再见到刺眼阳光,章消玉才轻声问:“慕教授,小真姐真的……”
慕骄阳看了文安伦一眼,淡淡道:“根据画像分析,她已经遇害。”
文安伦猛地捂住了眼睛。
4
掌骨,以及两颗牙齿的DNA对比结果出来了,证实了是同属于郎小真的。
由于没有完整的骸骨,所以郎小真的死亡时间没有头绪。而她失踪了四年之久。
一时间,美院里的流言蜚语满天飞,一切像炸开了锅。文安伦干脆递交了辞呈,虽然澳洲总部院长多次挽留,但他还是决定离开。
他将自己关在家里,没日没夜地作画。但夏海市政府考虑到对社会和民众的影响,取消了和他的合作项目。那幅城市印象的巨幅画,不再需要他来画。
“真是世态炎凉!”章消玉抱着橙子倚着他坐,一脸愤愤不平。
文安伦只是说:“他们只是求心安。或许,我就是那个变态杀手呢?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放过,没有人性。”
“你不是这样的人。”章消玉劝他:“安安,你别画了。你将自己关在画室里,画了五天五夜。你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
他停下笔,不说话。
看他紧紧执着笔的手,她将手覆在他手背上,轻声道:“我知道,你是心里难受。”
文安伦心中烦躁,头开始疼痛,他痛得背躬了起来,以抵抗痛楚。他脑里好像还有一把声音,在骂他的脆弱和多愁善感。
文安伦想,他的确不需要懦弱。懦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你怎么了?”她以手背轻触他额头。
但,却被他躲开了。他说:“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心里怎么会难受?!他们那些蠢人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此刻的文安伦,满身冷戾。
章消玉抿了抿唇,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他没再理会她,只是画他的画。疯狂地画他的画。月夜下燃烧的大海。他用大块大块的红色、粉色、朱赫色、赤色来画,简直就像视力退化的画家那样子用色,全是疯狂、愤怒的红!
他通宵达旦地画,早上七点时,她给他端来一杯牛奶和一块面包。她也不打扰他,只是抱着膝,坐在地板上,仰着头看他。而早餐,就放在她的腿边,他伸手就可以勾到的地方。
文安伦终于冷静下来,放下画笔,说:“你一天没吃过东西了。”
章消玉绽开一抹极为灿烂的笑:“那你陪我吃好不好?”
“好。”他轻声答,低垂着眼睫。
她哒哒哒地跑了,她还折腾了挺久,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个托盘,盘子里有一大碟嫩牛柳意面。香气扑鼻,热气腾腾,是刚做出来的。他的确是饿了,觉得香极。他笑:“我们一起吃。”
一个大碟子,两双筷子,俩人共用一个碟子吃意面,她悄悄把牛柳拨去他那边。他咬了一口,用红酒腌了四五个小时,不仅入味,还很鲜嫩。
见他喜欢,他那俊俏的嘴角都翘起来了,她就和橙子一样蹭到他面前来求表扬:“我做得好吃吧!我凌晨就去腌牛柳了呢!我有预感,你会想吃的,果然!”
然后,她又叹:“嗳呀,我们共用一个碟子,一起吃,真有点相濡以沫的感觉。”
他被她逗笑了。
“嗳嗳,我家安安,就连笑都是那么好看。安安太仙太美了!”
文安伦莞尔。
“小玉……”欲言又止。
“嗯?”一脸好奇外加懵懵懂懂萌萌的。
文安伦说,“我昨晚对你是不是很过分。”
章消玉一怔,倒是笑眯眯的,一点也不恼:“是有点。”顿了顿,她又说:“你以后对我好就行了呗。”
文安伦点了点头。
“小玉,我一向不是一个懂得和人相处的人。我这个人冷漠、自私,麻木。我也一向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我独自行走这世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所以,昨晚伤害了你,对不起。”他看着她眼睛,很认真、很执着地把话说完。
章消玉顿了顿,说:“我明白。安安,以后我会陪着你。你不会再是一个人。我也不会再让别人伤害你!”
文安伦垂下眸子:“小玉,他们其实也算不得中伤我。或许就像钟海威说的,我的一张人皮下,包裹着的极有可能是头恶魔。恶魔出来,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或许,这些都是真的……”
这一次,章消玉很坚定。她握起他手,同样很认真,很执着,还很坚定地说:“安安。别怀疑自己!你是一个好人。安安,与其不清楚,迷茫地过完这一生,还不如把一切弄明白。当你有疑问,我们应该去第一精神研究所找慕教授。慕教授,才是照亮你虚妄迷乱人生的烛火。他是你的指路明灯。”
他嘴角翘着,笑了,笑容腼腆又明亮,还很可爱,他说:“你才是。你才是那盏温暖又明亮的烛火。”
是我捧在掌心里的灯火。
明亮,温暖,又脆弱。
他会用尽一切,甚至生命,去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