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他话里有话,但文安伦还是选择信任。于是说:“你在警局的同事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吗?需要我怎么配合?”
“正常相处模式,就当我们不曾认识。今天第一次见面。”慕骄阳淡淡道。
“好。”他答,抱着画册默默画他的画,是一辆又一辆小绵羊,还是Q版的。
慕骄阳看了他一眼,忽然轻声叫他名字:“Aaron。”
没有人回答。
“Aaron!”
没有人回答。
他还在喊。
第五遍后,文安伦懒洋洋地抬头,满是疑惑地“咦”一声,一对清亮灵黠的眼睛湿漉漉的,透着孩子似的可爱。他说:“你叫我?”
慕骄阳微笑,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个度,是引导:“是的,我叫你,安伦你好。”
文安伦笑得腼腆,“你好。你可以叫我Alex。”
慕骄阳说:“艾力,你沉睡许久了吧?”
他揉一把头发,看着人时眼睛亮亮的,“嗯,我睡了好长一觉,做了好多梦。梦见自己和小玉一起玩,我们还开了画展,真是快乐的日子。”
这个副人格有主人格的记忆。慕骄阳判断,这是他和文安伦相处的三年来,文安伦第一次以副人格出现在他面前。
艾力歪一歪头,说:“我很喜欢慕教授呢,像一个可靠的大哥哥。我知道,安安也喜欢你,虽然他从不说。”
慕骄阳笑得很含蓄,只露出一点酒窝:“你和安伦经常聊起我?”
“只有在安安回到‘大客厅’里来时,他才会记起我,和我聊天。但如果他醒来,就忘记我啦。‘大客厅’在我们的身体里,那里亮着灯。”
慕骄阳在心里分析:文安伦的主人格没有副人格的记忆,不知道副人格的存在。
“我可以问一下,你几岁了吗,艾力?”
艾力一对眼睛亮晶晶的,很可爱:“我今年十七岁啦!”
原来是少年人格,还是很阳光灿烂的少年人格。文安伦本身人格阴郁、拒人于千里,但本质渴望阳光。只是不知道,向往光明的同时,分裂出阳光明媚的少年艾力出来拥抱太阳后,会不会制造出一个恶魔来承受本人格的黑暗。
慕骄阳叹息。
他希望,文安伦真的只有简单的一面。
章消玉回来了,手里拿着好多好吃的,还有一支红玫瑰。
她把红玫瑰送给他:“安安,送你。最俊美的吸血鬼衬最鲜艳的玫瑰花。”
听见她声音那一刻,文安伦如梦初醒,他有些迷惘,好像刚才作了一场梦。
她送花给他呢!他莞尔。
文安伦低下头来,以唇齿咬住玫瑰花枝,眼眸向上一扫,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勾,绽出一个迷人微笑。这个笑太迷人,就连细纹也变成了他动人的笑靥,只两点,轻轻点在他脸颊上。
别说章消玉了,毫不夸张地说,她听见了周围无数女人的抽气声。
文安伦把玫瑰放在手心,然后用力一折,花枝只剩三分一,他将玫瑰插进了上衣口袋里。
鲜红的玫瑰,衬着他鲜红如血的唇,他比花诱人。章消玉跪坐着仰起头,吻住了他的唇。
肖甜心嗷嗷叫:“哇喔,当众秀恩爱哦!”
虽然是大半夜了,但商家们真的是极会做生意的。有卖棉花糖的推车在沙滩东边过来,章消玉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文安伦看到她期待眼神,于是揉了把她发,说:“我去买。”
等剩下三人时,慕骄阳说:“我调查了苟云云出事前后的状况。我发现,苟云云有一件和你一模一样的大衣,驼色的,长度到膝盖,背后有一颗大红心。所以说,凶手可能是在跟踪你的时候,突然遇到了穿着那件大衣的苟云云,这一霎刺激到了他,她成了你的替身。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凶手出现了退行,因为捕猎苟云云不在他计划之内,他没有跟踪,更没有了解过苟云云,抓她时也是突然想到就做的,没有充足准备,更犹豫于她到底是不是处女,许许多多的‘突然’打乱了他的计划,所以他出现了退行,这也解释了最后苟云云为什么是唯一能逃脱的受害者。并不是她幸运,仅仅是因为凶手准备不足。”
听了他的话,章消玉的心猛地一沉。
肖甜心安慰她:“别多想。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是这起案子的受害者之一。”握了握她的手,不愿她再自责下去。
而这时,文安伦回来了。不想让他担心,章消玉收回了那些极度沮丧的情绪。
然后,人群里突然传来了尖叫声。
慕骄阳立即站起,但一想到现在伪装的身份,只好改口道:“发生了什么事?”
靠两人近的家庭和情侣中有人喊:“天啊,听说前面海滩饭店发生了捅人事件啊!散了散了,这么不安全,赶紧回家。”
慕骄阳看了文安伦一眼,揽着小娇妻说:“夜了,留在外面很危险,我们还是散吧。”
章消玉向肖甜心摇了摇手,说再见。
于是大家收拾好东西,各自散去。
5
海滩边的确发生了命案。
慕氏夫妇不好出面,只是在局里看最新的现场案件照片。
“过度杀戮,一口气捅了对方三十多刀,凶手很愤怒。”肖甜心说。
案发地点虽然在海滩饭店,但那个地方很僻静,又靠着海,那个客人是独自坐在属于饭店范围内的沙滩上看风景的,连店员都站在太远的地方。摄像头只是装饰,没开。又兼夜已深,凶手完全可以杀完人,跳进海里,脱掉染血的衣服,游到没人的地方上岸,迅速离开。
受害者的钱包不见了,里面有现金八千元,还有价值二十万的劳力士手表也不见了。警方初步断定为临时起意的劫杀。
这件案件表面看,动机成立,毕竟二十多万不是少数目。但慕氏夫妇始终认为有疑点,认为凶手过度杀戮。一个以抢钱为目的的罪犯,何必花费那么大的风险和时间去捅对方三十多刀?
“除非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凶手是个变态型杀手。抢劫只是附带,他享受杀人的快感。如果是变态型,尝试过了杀人的滋味,则会迅速成长为连环型杀手。”慕骄阳将一张照片扔到桌面上。照片里的尸体静静地诉说着杀手的诉求。
肖甜心提出疑问:“可是变态型杀手杀人是享受,而不是泄愤,不存在过度杀戮。”
“除非他是虐待型变态连环杀手,喜欢折磨,但由于第一次作案,时间太短,所以只是狠狠地捅了三十多刀,也算是一种虐待折磨了。”慕骄阳总结。
一听到警车回来的声音,他站了起来,说:“走,我们先看尸体。”
冰冷的法医手术室里,慕氏夫妇穿戴好防护服,跟随法医一起,检验尸体。
慕骄阳说,“具体的我们等你报告。我们过来只是确认一件事。”
于是骆法医停下工作,站于一边,说:“你们看。”
肖甜心又走近了一步,忽然她鼻翼颤动。
“有发现?”慕骄阳问。
肖甜心抬眸看着他,叹气:“哎,这个就是我们香水杀手的杰作,我闻到了他留在尸体上的香味。和多宗年轻女性遇害案的香味一样。是杀手的味道。”
慕骄阳点头:“那就说得通了。的确就是过度杀戮。因为看到了猎物章消玉和文安伦亲昵,他忍不住了,所以只能找到落单的游客,疯狂发泄。他的精神状态使得他很危险。我们必须尽快将他抓住。”
***
但文安伦的嫌疑根本没有洗清,警局里有不同的声音。
毕竟,只凭鼻子闻,那么一点虚无缥缈的香水,残留了两个小时后消失无踪,谁也不敢凭这个就真的放掉疑凶。
而刑警大队里的队员查案有了最新进展,那就是他们找到了文安伦通过网购从别的渠道得到的一件一模一样的黑色巴宝莉长风衣。这就有那么点欲盖弥彰了。
于是,在11月2号下午,由黄天明带队,“请”文安伦回警局喝咖啡。
当时文安伦正在阶梯教室上大课。许多学生发出了惊讶声,倒是黄可可和陈仪很淡定的模样,对这个意外一点不惊讶。
陈仪对身边的一个女孩子说:“看吧。我说过的,他之前就有杀害女友的嫌疑。他的前女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次听说好像是这段时间闹得人心惶惶的少女连环凶杀案。”他虽是老师,但没什么架子,极有亲和力,只是陪表妹来上课的。此刻,聊起天来,更是和学生打成一片。
颜渊子叹气:“可能是有什么误会?以文教授的美貌和财富名气,想要什么女人没有。不说别的,章消玉可配不上他。”
听见她贬低自己朋友,黄可可瞪了她一眼。
章消玉抿了抿唇,只当没听见。
前排的男孩子萧鸣回过头来说:“你们就知道看脸。告诉你们,现在有一种连环杀手,又帅又多金,可是他们变态啊!没有同理心,以虐待折磨杀人为乐趣。他们很变态的,听说有一种就是在杀死女受害者前还要和她们约会,在家里单独相处,露出真面目后反复□□,最后才杀死!你们就别那么看脸去啦,小心!”
隔了好几个座位,正在快速收拾书包的章消玉一怔,然后抡起书包狠狠地砸了萧鸣脑袋,吼:“文教授不是这样的人!你们不要诋毁他!”
“小章鱼……”黄可可欲言又止。
倒是陈仪很同意对方的话,说道:“小师妹,萧鸣说的有几分道理。是有这么一类冷酷杀手,看模样西装革履衣冠楚楚,谁又知其底子里是不是人面兽心呢?”
特别爱看美剧《犯罪心理》的李艳丽点头,“对对对,美剧里就是这么演的,风度翩翩的变态杀手和不同的女性约会,不仅仅扮演情侣,甚至扮演家庭,演完了幻想破灭,就杀掉对方。太可怕了!我室友是去了澳洲交换了一年刚回来的学姐,她也听说过文教授的那点‘杀女友’传闻……听说他是她见到的最后一个人,跟着她就失踪了……还是在他家附近失踪的,失踪了好多年了……”
章消玉背着书包追了出去。
她几乎是跳着下楼的,然后一把冲到文安伦身后抱着他腰不放手。她眼泪糊了他背后一大块,湿湿的,他烟灰色的绒面西服那灰也就更深色了……看着很悲伤的颜色啊……
文安伦温柔地将她拉过来,轻抱在怀里亲了一下,说:“别哭。我只是去协助调查。”
她咬了咬牙,说:“他们所有人都误会你!”
文安伦想了想,摸了摸她的头,认真而深情地说道:“小玉,即使全世界都误会我,但只要你一个相信我就够了。”
她执着他手,怎么也不肯放。黄队也算是认识她的,咳了一声终于还是松了口,“一起过去吧。”
当回到警局,进入大厅时,章消玉和文安伦就见到了慕氏夫妇。
肖甜心走过来说,“小玉,陪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
审讯室里,问话的是别的警员。
是邢星。
黄队坐在另一边,默不作声。毕竟只是协助调查,还不到他出手的时候。
邢星问了好几个问题,然后问前四起案件发生时,文安伦在哪里。
文安伦想了一会儿,淡淡道:“我一个人在家作画。”
邢星:“那就是没有不在场人证了!”
文安伦双手成拳托着下巴,丝毫没有急躁、焦虑,静淡道:“没有人证。但寻找人证与凶手,不是警方应该做的事吗?”
他把问题抛回给警方。
邢星看着他,他将厚绒西服挂在椅背,只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立体的五官轮廓更为深邃,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唯左边脸上透着冷色的光,左眼闪烁着一丝冰凉黑沉的波光。
警方的确是没有过硬的证据,否则今天就不是请他来协助调查了。但他们还是掌握了一些证据的……可以试一试。
邢星将案发现场,也就是蓝楹花海边路过去的废弃工场的照片扔给他看,还有两张黑色风衣的特写:“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你的衣服布料,经检验,上面除了曾洗去的绿色颜料,还有半枚你的指纹。然后你还买了另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你作何解释?”
文安伦倒没有否认:“这件衣服是我的。”
邢星脸上波澜不惊,也是久居一线的刑警了,知道一切没那么简单,只是说:“那你是承认到过案发现场了?”
“没有。”这次文安伦否认了:“这件衣服的确是我的,但不代表我到过案发现场,更不能代表我就是凶手。我有打篮球的习惯,可能是哪一天,我自己都忘了,把大衣脱下来放在球场时,被人顺走了吧。毕竟,那件大衣即使卖去二手市场也值两万块。而我再买一件一模一样的,只是因为我喜欢这个款式、低调内敛、优雅、耐脏耐用,还百搭。请问,我这样回答你们还满意吗?”说完,他看了一眼坐在一边不说话的男人。那个男人,才是这里的头儿。
黄天明呵了一声,说:“你是一个聪明而狡猾的对手。”
文安伦沉默了一下,说:“我没有杀人,我不是你们的对手。”
黄天明出去了一会儿,再回来时给他端来了一杯热咖啡。
文安伦接过,轻啜一口,淡声道:“谢谢。警局的咖啡很好喝。”
黄文明:“慕教授的私人珍藏,被我顺来了。”
文安伦听了,轻声笑。
这是一个心理素质极其好的冷酷型反社会人格变态患者。站在外面玻璃墙外看了审讯过程的刘斐然说了,他的心理状态符合变态连环杀手的心理:变态、冷硬、缺乏同理心。只有变态者,才真的享受杀人的过程,不惧怕杀人。而大多数的情杀,财杀,仇杀都是有目的,有时甚至还是冲动下杀人,过程只求赶快结束,不会折磨虐待,这类人的心理说白了都是“怕”的,毕竟,杀人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只有变态者杀人没有目的,若说目的,仅仅就是为了杀人。
“还有机会的,下一次等你来。我再请你喝咖啡。”黄天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