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含章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慢条斯理地开口,“四哥那边,对钱家的产业本就另有打算。与其交给旁人,不如让本地人来管。那姑娘既然有胆识、有手腕,四哥不会看不见。”
“真的?”
“真的。”
“那好吧,原谅你了。”
“迟迟大人有大量。”
“哼哼。”
……
赵含章依旧忙,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徐绥之让兰英给他备了食盒带着,又叮嘱他按时吃饭,别把胃熬坏了。
案子一天天在推进。杨有道手里的证据越来越多,裴绩那边也查出了不少东西。钱家、张家、李家、王家,一个都跑不掉。
船工的工钱补发了,施粥也恢复了每日一次。码头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船工们不再闹事,见了官差也不再躲着走。
徐绥之有时候会去码头边上站一会儿,看着那些船工扛着麻袋来来往往,看着他们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
偶尔还能看见拿着纸笔写写画画的邢不让。据说他现在做了个小吏,记账理货。
一个月后,案子了结了。
钱昌明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张家、李家、王家主事的人也都下了狱,该流放的流放,该抄家的抄家。至于那些跟着闹事的船工,朝廷没有追究,还补发了工钱,修了堤坝,重整了漕运的规矩。
秋粮装船那天,徐绥之特意去码头看了一眼。几十艘漕船停在水面上,帆桅如林,船工们喊着号子,把一袋袋粮食搬上船。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疼。
赵含章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些船。
“要回家了。”他说。
徐绥之点点头,“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城门口飞奔而来,马上的信使扬着手里的黄绢,高声喊道——
“圣旨到——”
码头上的人纷纷让开。信使翻身下马,直奔赵瑜而去。
赵瑜接过圣旨,展开看了看,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怎么了?”赵含章走过去。
赵瑜把圣旨递给他,“父皇的旨意。论功行赏。”
赵含章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顿住了。
“扬州钱芝兰,入户部,授从八品官,驻扬州,处理一应事宜。”
他把这几行字念出来,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朝钱芝兰的方向看过去。那姑娘站在石阶上,手里还捏着帕子,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旁边有人推了她一下,“钱姑娘,还愣着干什么?接旨啊!”
钱芝兰这才回过神,快步走上前,在信使面前跪下。她的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声音发紧,“民女……臣领旨谢恩。”
信使把圣旨递给她,笑着拱了拱手,“恭喜钱大人了。”
钱芝兰捧着圣旨站起来,手还在微微发抖。她低头看着那卷明黄的绢帛,上面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让她觉得像在做梦。
人群里炸开了锅。
“女子也能做官?这可真是头一遭!”
“听说是皇上特批的,钱家这回可算是因祸得福了。”
“什么因祸得福,你没看见钱家的产业都充公了吗?她也就是个管事的,跟账房先生差不多。”
“账房先生能穿官服?能领朝廷的俸禄?你酸什么酸。”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有羡慕的,有不屑的,有好奇的,也有看不惯的。钱芝兰充耳不闻,只是把圣旨贴在胸口,垂着眼,嘴唇微微抿着。
杨夫人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红。她转头对周夫人小声说,“这丫头,总算熬出来了。”
周夫人点点头,“是啊。她那个爹不争气,她自己倒是争气。”
徐绥之站在甲板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着钱芝兰从石阶上走下来,步子稳稳的,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笃定。
“她后来拜托你转交的那封信,父皇在给四哥密信中大赞。”赵含章说,“她在信里写了扬州的商情、漕运的利弊、还有她对扬州产业的规划。父皇看完了,说‘此女有经世之才’。”
徐绥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突如其来与有荣焉是怎么回事。
经世之才。
这四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轻。她扭头看向钱芝兰,那姑娘已经开始跟旁边的人交代什么事了,神色从容,语速不快不慢,周围的人都在认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