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壮汉显然不太有绑人的经验,亦或是对药粉太过自信,觉得赵含章没有能力逃跑,连眼睛也不给他盖住,手脚也没捆起来。
生疏到赵含章的衣角在树枝上挂裂了一片都没注意到,满头大汗地只顾着赶路。
足足走了好几个时辰,半点都没休息,到达他们的据点时已经快到第二天清晨。
赵含章被扔进柴房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柴房不大,堆着些干柴和杂物,地上铺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儿。他靠着墙坐着,手脚还是软的,那药粉的劲儿比他想的要大。
外头传来几个汉子的说话声。
“累死老子了,这皇子看着瘦,还挺沉。”
“赶紧歇歇,等天亮了大当家的来了再说。”
“你说这皇子能值多少钱?”
“值多少钱不知道,反正比咱几个的命值钱。行了行了,别废话,看好门。”
脚步声远了。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赵含章闭上眼睛,试着活动手指。指尖能动了,但握拳还是费劲。他深吸一口气,借着微弱的晨光打量四周。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门从外面锁着,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亮。
他正琢磨着怎么脱身,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先前那几个人轻得多,也稳得多。
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他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庞黝黑,眉眼细长,乍一看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子狐狸似的精明劲儿。
赵含章莫名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那人一进门就往他这边看过来——然后定住了。
赵含章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那人的表情从冷静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不可置信。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退回门外又打开门再次进来。
赵含章认出了那双眼睛。
他和迟迟偷溜去街上闲逛,偶然路过牙行街。
街上的行人自发地绕着一处走,形成一处真空地带。
凑近一看,是个牙人在卖人。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跪在地上,背上全是鞭痕,衣服都烂了,血把布料黏在肉上。牙人说这人是个逃奴,主家不要了,谁给钱谁领走。
徐绥之看了一会儿,问了句多少钱。牙侩说五两。
徐绥之回头看他,他也看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抬起头,眼睛里有惶恐,有麻木,还有一点快要熄灭的光。
赵含章明白她的意思,掏了银子。
她没把人领回家,也没签什么契约。她把那人带到镇上的茶馆,要了壶茶,又让人去买了身干净衣裳。年轻人坐在那里,捧着茶杯,手一直在抖。
徐绥之说:“你不用跟着我,也不用报答我。我给你银子,你自己去谋条生路。我只求你三件事。”
年轻人抬头看她。
她竖起一根手指:“一,不做贼寇。”
又竖起一根:“二,不杀人。”
再竖起一根:“三,不害人。”
年轻人愣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茶馆的砖地上,闷闷地响。
徐绥之从荷包里掏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拉着赵含章的手走了。
彼时的徐绥之还只有十一二岁,满脸严肃。
此刻,这个人跪在柴房里,看着赵含章,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释然。
“恩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别来无恙。”
赵含章看着他,“你是漕帮的人?”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磕了个头。
“那位小姐叫我学门手艺,认点字,好好生活。”
赵含章的心沉了一下。
那人继续说,“我来了扬州,学了算账,读了半部论语,在码头给人记过账,在茶楼当过伙计。后来看那些船工太苦,就留下来帮他们出头。一来二去,就成了他们的大当家。”
他看着赵含章,眼底有愧疚,也有坦然。
“恩……殿下,”他说,“我知道漕帮在官府眼里不是什么好东西。偷运私盐,盗卖官货,这些事我都认。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漕帮三百多号兄弟,没有一个伤天害理。我们偷的,是那些贪官污吏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油水。我们卖的,是那些本该发给我们却被克扣的工钱换来的货物。”
赵含章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们绑我,也是为了这个?”
那人低下头,“兄弟们听说太子来了,觉得是个机会。想借皇家的威势,跟朝廷谈条件。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绑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若我知道绑的是殿下,说什么也不会……”
“你叫什么?”赵含章忽然问。
那人一愣,随即苦笑,“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邢不让。”
赵含章看着他。
“不让,”邢不让说,“不让做贼寇,不让杀人,不让害人。小姐说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记着。”
柴房里安静下来。
赵含章靠在墙上,看着这个黑脸书生,心里五味杂陈。
世道真是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