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卖炊饼的大婶插话,手里擀面杖不停:“这调子好像是从城南传过来的……对了,前阵子不是有支西域商队在那儿落脚吗?会不会是他们带的?那商队里有几个乐师,胡子老长,弹的曲子怪好听的。”
梁若淳心里一动。调查方向转向近期入境的商队,果然有了发现。
三个月前,曾有一支自称来自西边高原的小型商队经过洛阳。他们卖的货物很普通,羊毛毯,干果,一些奇形怪状但不值钱的石头。但商队里有几个乐师,常在客栈门口演奏,吸引了不少孩子围观。
客栈掌柜回忆:“他们演奏时,好像确实有些小调……调子怪好听的,孩子们跟着哼。我还夸他们来着,说这曲子教化人,比那些淫词艳曲强。”
线索到此断了。商队早已离开,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就像一滴水汇入河里,找不着了。
但梁若淳不着急。她组织人手做了一件更务实的事:把那些外来童谣全部收集起来,请乐师谱曲,请画师配图,编成一本《万物童谣集》。书做得漂亮,每首歌谣旁边还配了解释,用大白话讲清楚背后的道理。
书编好了,怎么推广又成了问题。直接发?百姓可能觉得官府多事。免费送?可能被拿去引火,或者垫桌脚。
还是王大娘出了个损招,她拍着大腿说:“让说书先生拿去当彩头!俺听说书先生每回说完一段,都让娃娃们背诗背词,背对了给块糖。咱们就跟说书先生说,哪个娃娃能背三首童谣,格物院奖他一本小画册!画册好看,孩子们准抢着要!”
这法子果然灵。
不出半月,洛阳茶馆里的孩子比赛似的背童谣。你背“热胀冷缩要记牢,冬天裂缝夏天消”,我背“杠杆省力真奇妙,小小秤砣压千斤”。说书先生乐得合不拢嘴,省了多少买糖的钱。
大人们起初当热闹看,听着听着也觉出味儿来。
铁匠铺王师傅有天捶铁时突然愣住,锤子举在半空:“等等……‘百炼成钢需耐心,火候不到全是渣’——这童谣说的不就是俺们打铁的诀窍吗?谁编的?这么懂行?”
他回家问儿子哪儿学的,儿子得意地从书包里掏出本小画册:“《万物童谣集》里都有!我们学堂先生还拿这个出算学题呢!昨天考的‘一个杠杆左边挂五个梨,右边挂几个梨能平衡’,就是童谣里的!”
文化渗透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转换。外来歌谣被本土化吸收,成了大梁自己的科普工具。沙漠观察站的监测数据显示,基础科学认知率在三个月内提升了五个百分点,现在还在涨。
但梁若淳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一个月后的深夜,她掌心的∞印记再次发热。这次没有警告信息,而是一段简短的留言,来自一个陌生编号。信息直接出现在她脑海里,像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
“致047-3:感谢你们对文明种子计划的积极回应。童谣是第一批种子,后续将有更多文化交流。请注意甄别,自主选择。播种者代号:旅人。另,芝麻糊要趁热喝,凉了糊嘴。”
梁若淳从床上坐起来,看着自己掌心。印记微微发着光,几秒后暗淡下去。
“旅人……”她喃喃道。披衣下床,走到操作台前,调取图书馆权限,搜索这个代号。
只得到一条模糊记录:“旅人——活跃于多个文明间的知识传播者,行为模式:投放基础认知工具,观察文明反应。评估:中立偏善。爱好:收集各地小吃食谱。”
她走到窗边,看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夜深了,还有几处亮着光,可能是夜读的学子,也可能是熬夜做活的工匠。
原来那些童谣不是意外泄露,是有人故意撒播的种子。目的呢?测试大梁的包容度?观察文明对异文化的反应?还是真的只是善意传播知识,像路过的人撒一把花种?
“梁姑娘,睡了吗?”门外响起王大娘的声音,轻轻的。
梁若淳开门,农妇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芝麻糊进来,还冒着热气:“看你屋里亮着,猜你就没睡。咋了?又琢磨那些天书呢?俺刚熬的,趁热喝。”
“大娘,”梁若淳接过碗,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手心,“您说,要是有外人偷偷教咱们孩子好东西,咱该咋办?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图啥。”
王大娘想都没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得看教的是啥!教偷鸡摸狗,打断他的腿!教读书明理,请他上座喝茶!管他图啥,东西好就行!”
“要是不知道他是谁呢?”
“那更简单。”王大娘一挥手,动作干脆,“东西好,咱就留下,记人家一份好。东西不好,咱就扔了,当没这回事。管他是谁教的,东西是咱自己用的,咱自己说了算!就像买菜,菜好就买,管他卖菜的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梁若淳笑了,喝了一口芝麻糊,真香。
是这个理。知识本身没有立场,用知识的人才有立场。大梁要做的,不是排斥外来,而是强化自身——强化判断力,强化吸收能力,强化拿来我用的自信。就像吃饭,尝遍百家菜,才知道自己最爱吃什么。
第二天,她在格物院宣布启动文化锚点计划。
“系统整理大梁本土的智慧。”她对着满屋子学者工匠说,“农谚,工匠口诀,生活经验,把这些也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谣,故事,游戏。我们要让孩子的耳朵里,既有天圆圆地方方,也有二十四节气歌;既有杠杆省力真奇妙,也有榫卯咬合千年牢。让他们知道,智慧无处不在,既在远方,也在脚下。”
计划推行得热火朝天。
各地州县都开始搜集本地谚语口诀,还搞起了本地智慧大赛。汴州送来的《黄河治水谣》,把治水要诀编成了顺口溜。江南献上的《蚕桑四季歌》,从孵蚕到缫丝全套流程。草原传来的《牧羊星辰诀》,教人看星星辨方向,还说哪颗星下草最肥。
琳琅满目,五花八门。
李齐伟那边又憋不住了,上奏说这是劳民伤财,搜集俚俗。皇帝这次直接驳了回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朕觉得挺好。俚俗中有大智慧,李爱卿不妨也听听。昨天朕的小孙子还背了首新童谣,挺有意思。”
据说李齐伟回家后,听到小孙女在院子里边跳皮筋边唱新学的歌谣:“李子树下李老头,守着旧筐不发愁。旧筐虽好会漏米,新筐能装十斗粟……”
老头子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拂袖进屋,晚饭都没吃。
而沙漠观察站的光球里,大梁的文化独特性指数正在缓缓上升,像春天的竹笋,一节一节往上冒。
那些外来的童谣种子,没有让大梁变得和别人一样。
反而让大梁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