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石小山颤声问:“公元……2049年?那不是梁先生您原来的时代吗?二十九年后的未来?”
梁若淳扶着操作台,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是的,2049年——那是她穿越时的29年后。而幸存者三个字,说明她那边的世界出事了。她认识的人,她生活过的地方……
“意识升维……是什么意思?”白子理努力消化那些词,“升维……升到哪里去?房顶吗?”
“不知道。”梁若淳深吸一口气,“但这句话是关键:升维不是技术飞跃,是文明整体觉醒。”
她猛然想起李淳风晚年手稿中的一段模糊记载:“播种者终极目标,非技术传播,乃引导实验对象突破维度认知……”当时她以为那是玄学呓语,现在想来,或许那位老人早已触摸到真相边缘。
第二天,梁若淳将信息内容密报皇帝。
御书房里,皇帝看着那几行抄录的文字,久久不语。他看着最后一句“馒头蒸一刻钟”,甚至还点了点头:“这个建议实在。”
“梁爱卿,”皇帝终于开口,“这意识升维,你觉着我大梁能做到吗?咱们现在连飞天术都不会……”
“臣不知。”梁若淳诚实回答,“但臣知道,若不做,七年后就是死路。就像知道前面有悬崖,不能因为不知道绕路的方法,就直直走过去。”
“七年……”皇帝望向窗外,“朕记得,你刚来那年,洛阳冬雪,你造出蜂窝煤,救了数万人。那时你说,科技强国,是为了百姓温饱。”
“如今温饱已足,却要面对这等天道杀劫。”皇帝苦笑,“梁若淳啊梁若淳,你给朕出的难题,一个比一个大。先是缺粮,后是缺铁,现在是缺……维度?”
梁若淳跪拜:“臣有罪。”
“你无罪。”皇帝抬手,“起来吧。朕只问你一句:若举全国之力,七年,够吗?”
梁若淳抬头,直视君王:“不够也要够。因为别无选择。就像生孩子,怀胎十月就是十月,不能着急。”
从那天起,大梁进入了一种奇特的战时状态。
不是备战打仗,是备战生存。像蚂蚁准备过冬,松鼠准备囤粮。
格物院改组为升维研究院,下设三司。
技术司继续改良民生科技,但方向调整。不再追求效率最大化,而是追求技术普及率,要让哪怕最偏远的山村,也能理解并使用基础技术。用梁若淳的话说:“不能只有洛阳人会造机器,要每个村子都会修水车。”
认知司是新设的,由白子理负责。任务是在全国推行基础科学启蒙。教材是梁若淳亲自编的《万物之理》,从为什么苹果会落地讲起,用最浅白的语言解释世界运行规律。第一课叫:东西为什么会掉下来?因为地心在吸你。为什么地心吸你?因为它喜欢你。
最特殊的是觉醒司,由石小山主持。
这个司没有具体研究项目,只有一个任务:观察、记录、分析民间自发产生的创造性行为。无论是工匠的巧妙改良,农妇的生活智慧,还是孩童的奇思妙想。用石小山的话说:“咱们得像采蜜的蜜蜂,到处找花儿。”
“升维是整体觉醒,”梁若淳在第一次全院大会上说,“那就意味着,不能只靠我们这些读书人。每个百姓的智慧,都可能是一块拼图。老农知道什么时候播种,铁匠知道什么时候淬火,这些都是认知世界的方式。”
推行过程阻力重重。
很多官员不理解:“都要大祸临头了,还教百姓认字算数?不如多造点兵器。”
梁若淳的回答是:“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生活的世界都不理解,谈何觉醒?就像让你打仗,你总得知道敌人在哪儿吧?”
她亲自去各州县宣讲。
在汴州社学,她对着一屋子农夫说:“诸位觉得,种地靠天吃饭,是不是天经地义?”
老农们点头。
“那我问:为什么同样的天,山地收成少,平原收成多?”
沉默。
“因为土壤、水分、光照不同。”梁若淳在黑板上画图,“懂了这些,我们就能改良。山地种耐旱作物,平原精耕细作。这不是逆天,是顺天而行,是用我们的知,配合天的道。”
有老者若有所思:“梁大人是说,咱们老百姓种地,也是在悟道?”
“正是!”梁若淳眼睛亮了,“每一位把地种得更好的农夫,都是在认识这个世界,都是在觉醒。您老去年改良的犁,省了三分力,这就是觉醒。”
这种接地气的解释,慢慢传开了。
百姓发现,原来那些学问不是高高在上的,就是他们每天在做的事的规律总结。就像做菜要知道火候,种地要知道节气,都是学问。
三年后,变化开始显现。
江南织坊的女工改良了织机踏板,省力三成。她说不清杠杆原理,但凭感觉找到了最佳支点。她说:“就觉得这样踩起来顺,像走路一样自然。”
西北牧羊娃发明了风向标,用羊骨和羽毛做成,能预测天气变化。他不懂气象学,但观察云和风的关系十几年,总结出了规律。他说:“云往东,一场空;云往西,披蓑衣。这是我爹的爹传下来的,我加了羊骨头,更准了。”
最让梁若淳震动的是一个盲人篾匠。
老人看不见,但编出的竹器比明眼人还精巧。石小山去采访时,老人说:“我用手看。竹篾的弹性、湿度、纹理,手指摸过,就知道该怎么编。这竹子啊,它会告诉我。”
“它会告诉你?”石小山记录的手停了。
“是啊。”老人微笑,“万物有灵,只要你静心去听。这根竹篾说它硬,适合做骨架;那根说它软,适合编花纹。你们读书人说的那个……那个什么理,不就是这个理吗?”
这句话被记入《觉醒司观察录》。梁若淳读到时,忽然想起李淳风手稿里的一句:“科技之极,近乎道;万物相通,本为一。”
第五年,监测网发现了第一个异常点。
不是灾难征兆,是一个好消息:河西某村庄,在没有任何指导的情况下,村民自发组建了互助学堂。白天劳作,晚上轮流教孩子认字、算数、讲生活经验。
前去考察的官员回报:“他们说,不能让孩子们像我们一样瞎摸索。全村七岁以上孩子,全识字了。最厉害的是,他们还自己编了教材,用图画教,一看就懂。”
梁若淳亲自去看。
那是个穷村,房屋简陋,但学堂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万物图:太阳、雨水、庄稼、牛羊。虽然稚嫩,但每一幅旁边都歪歪扭扭写着解释:“太阳出,暖和和”“雨水下,庄稼长”。
村长是个跛脚老汉,不好意思地说:“梁大人,咱们胡闹的,比不上洛阳的大学堂……”
“不是胡闹。”梁若淳郑重道,“你们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比造出蒸汽机还了不起。”
回洛阳的路上,她对石小山说:“看见没?觉醒不是谁教出来的,是生命自发的渴望。渴望理解,渴望成长,渴望把更好的传给下一代。就像种子要发芽,谁也拦不住。”
第六年,钦天监报告:星象异常逐渐平息。
但沙漠观察站传来新发现——装置屏幕偶尔会闪现一些无法解析的图案,像是某种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耶律玄在信里说:“那图案美得很,我的鹰看了都不想飞了。”
梁若淳去看时,正赶上图案出现。
那是完美的分形结构,从中心无限延伸,美得令人窒息。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图案,是活的东西在生长。
“这图案……我好像在哪见过。”白子理想了想,突然跑回格物院,翻出王大娘去年送来的一筐奇形怪状的萝卜。
那些萝卜的切面纹理,竟与这分形图案有几分神似!
“万物相通……”梁若淳喃喃道,“萝卜知道怎么长,星星知道怎么排,都是一样的理。”
第七年倒计时最后一个月,梁若淳登上洛阳城楼。
放眼望去,万家灯火,炊烟袅袅。远处传来孩童的歌声,是新编的《万物歌》。
这七年,大梁没有造出飞天器械,没有研发出神奇武器,甚至蒸汽机技术都没什么突破性进展。但每个州县都有了社学,每个村子都有能读会写的人,工匠们开始记录自己的手艺心得,农人们会讨论土壤改良。
技术飞跃?没有。
整体觉醒?也许,才刚刚开始。
但她忽然觉得,那个未来幸存者说的生路,或许就在这寻常的灯火里,在这百姓日益明亮的眼睛里。在盲人篾匠的手指尖,在牧羊娃的风向标上,在村童画的太阳和雨水里。
夜风吹过,带来歌声:
“天有日月星,地有水土风,人有双手脑,万物本相通……”
梁若淳闭上眼睛。
七年了。
清洗倒计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