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棘手的是民间。
公约管得了官方,管不了百姓的小发明。
洛阳西市就出了件事:一个爆竹匠人无意中配出威力很大的响雷炮,把自家作坊炸了半边。幸好没伤到人,只是把邻居的鸡吓得不生蛋了。
“这算几级火药?”负责处理的官员头疼。
梁若淳亲自去看了现场。
匠人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头,跪在地上哭:“大人恕罪!小老儿就是想把爆竹做得响些,好多卖钱。谁知道它这么有劲……”
“配方怎么来的?”
“祖传的方子,加了点新料。我寻思硝石多点就响,硫磺多点就亮……”老头哆嗦着交出配方。
梁若淳一看,是典型的民间改良。无意中接近了最佳配比,再调调就能做小炸弹了。
她没收了配方,但没处罚老头,反而给了他一份安全爆竹配方:“用这个,一样响,安全。还有,以后配新方子前,先来格物院问问。我们帮你算算会不会炸。”
老头千恩万谢走了。
回头她就在格物院成立了民用技术安全指导处,专门帮百姓鉴定发明是否安全,提供改进建议。
这招很聪明:不禁止,而是引导。就像治水,疏比堵好。
但火药事件启发了某些人。
三个月后,汴州破获一个私造火药的团伙。领头的是个落第书生,梦想以奇技立不世之功。查获的火药已接近军用级,还有手绘的“神雷车”图纸。
此事震动朝野。
李齐伟联合言官上奏,要求禁绝一切火药相关研究,违者斩。
梁若淳反对:“因噎废食不可取。火药用于开矿、修路、水利,功莫大焉。关键在管,不在禁。就像菜刀能切菜也能伤人,我们不禁菜刀,但会盯着拿菜刀想伤人的。”
她推动制定《危险技术管理法》,把火药、强酸、高能材料等列为受控技术,实行许可制:研发需申请,使用需报备,流通需追踪。
此法一出,民间哗然。
工匠们觉得太麻烦。学者们觉得限制自由。有个老铁匠跑到格物院门口嚷嚷:“我打把刀都要登记?那切菜刀算不算?剪指甲的剪刀算不算?”
梁若淳让人请他进来,当面解释:“菜刀不用,但能改造成兵器的刀要登记。不是不信您,是防小人。您想想,要是有人用您打的刀去伤人,您愿意吗?”
老铁匠想了想,嘟囔道:“那倒是不愿意……”
石小山提出更深的问题:“梁先生,如果一样技术注定会被滥用,我们还要发展它吗?”
这个问题让全场沉思。
梁若淳想了很久,缓缓道:“我家乡有句话:科技向前走,伦理不能丢。不是停下脚步,而是一边走,一边修护栏。看到悬崖,不是不过去,是搭桥过去。”
她举了个例子:“就像我们造水车,要修水渠引导,否则会冲垮农田。技术是水,伦理是渠。水越大,渠越要牢。”
这个比喻大家听懂了。但做起来依然困难。
年底联盟年会时,问题集中爆发。
倭国虽然退出联盟,但通过走私获得了部分技术,正在加速武器研发。高丽阳奉阴违,私下卖硝石给倭国。连联盟内部,也有成员偷偷交流受限技术。
党项首领拓跋雄拍桌子:“公约成了一纸空文!干脆各干各的!你们中原人讲伦理,我们草原人讲实力!”
梁若淳等所有人发完火,才开口。
“诸公还记得,我们为什么结盟吗?”
她让人挂出一幅画。
画上是各地百姓生活的场景。契丹牧民在给羊群防疫,党项农人在戈壁边缘种树,中原工匠在改良织机,回鹘商队在绿洲休息。
“不是为了互相防备,是为了让画上的这些普通人,过得更好。”梁若淳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现在有人想把这幅画变成战场,我们该怎么办?跟着一起变吗?把织机改成弩机,把农具改成刀剑?”
会场沉默。
“公约是有漏洞,执行是有困难。”梁若淳继续,“但有没有公约,是不一样的。没有公约,大家竞相造武器,今天倭国造火药,明天高丽造毒箭,后天呢?战场就在我们家门口。”
她提出加强方案。
一、建立联盟技术监察组,各国派人,互查互监。你查我的工坊,我查你的兵营。
二、设立技术安全基金,奖励合规,惩罚违规。守规矩的有补贴,违规的罚款。
三、制定更细致的《技术风险分级手册》,把模糊地带说清楚。
这次,反对声小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是因为大家都看到了另一条路。军备竞赛的路,更加可怕。
公约修订版通过那天,梁若淳站在格物院楼顶,看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
每盏灯下,都是平凡的生活。
石小山走过来,递给她一份新报告:“倭国又在买硝石。”
“知道了。”梁若淳没接报告,“明天开监察组第一次会议。你准备一下,讲讲怎么查走私。”
少年愣了愣:“您不担心?”
“担心。”梁若淳望着远方,“但光担心没用。堤坝有了,就要经常巡查。漏了,就补。垮了,就重修。”
她转头看石小山:“科技是条河,我们修堤坝的人,得一直站在岸边。”
夜色渐深,灯火渐密。
堤坝刚刚筑起,河水还在流淌。
守坝人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