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若淳这次学聪明了。她没正面反驳,而是在格物院门口设了个建议箱,旁边贴了告示:“无论工匠、农夫、妇孺,凡对现有标准有改进想法,皆可投书。采纳者有奖。”
第一天,箱子是空的。
第二天,有几张纸条,写的都是牢骚。有人写“标准凳子太高,我腿短”,还有人写“铁锅手柄烫手”。
第三天,石小山第一个正式投了抗震结构改进方案,附了详细图纸和模型。
梁若淳当众开箱,请工匠们评议。刘师傅第一个赞同:“这娃娃想法好!我老刘担保,有效!”
验证在滑州废墟上进行。按石小山的方案加固的房屋框架,在模拟摇晃中果然更稳固。现场围观的百姓纷纷叫好。
梁若淳当场宣布:采纳该方案,奖励石小山十两银子,并将新图纸作为标准补充案下发。更关键的是,图纸上会注明改进者:石小山。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
十天后,建议箱满了。有改进农具的,有优化织机的,甚至有孩子提出了更省力的打水方法,虽然幼稚,但思路新奇。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有些建议相互矛盾:一个铁匠说螺丝该加粗,另一个说该减轻;一个木匠说榫卯该加深,另一个说该简化……
梁若淳意识到,需要更系统的机制。她设计了开源标准三步法:第一步,公开征集建议;第二步,工匠行会初筛,选出可行方案;第三步,标准评议会终审。评议会由工匠、学者、用户代表三方组成,投票决定。
这又引起了新争议。李齐伟上书:“匠人、庶民岂能与朝廷命官同席议事?乱了尊卑!”
梁若淳在朝堂上反问:“李大人可知,现在各州县有多少房屋存在隐患?若等朝廷官员一一发现,要多少年?而万千工匠日日与这些房屋打交道,他们最清楚问题在哪!”
她拿出数据:“自建议箱设立以来,已收到有效建议一百四十七条,其中十九条经验证可立即改进标准。若按旧制,这些改进可能需要五年、十年才能发现!”
皇帝沉吟:“梁爱卿,你这开源之策,确有新意。但……若人人都能改标准,岂不乱套?”
“所以要有规矩。”梁若淳呈上详细的《开源标准管理章程》,“核心是两条:一、基础标准不动,只改补充条款;二、所有改动必须公开透明,接受评议。”
试行三个月,效果出奇地好。
最明显的例子是农具标准:一个老农提出,标准锄头的角度不适合沙土地。经过验证,确实如此。评议会决定,在标准中增加沙土专用锄头的补充条款。
消息传到契丹,耶律明来信问能不能参与。梁若淳干脆在协作体框架下,建立了多文明开源库:各文明的标准和改进方案共享,互相借鉴。
党项贡献了戈壁防风建筑标准,回鹘提供了商队货车加固方案,南诏甚至拿出了一套湿热地区防霉处理标准……
格物院专门建了一间标准陈列馆,墙上挂满了各种标准的原始图纸、改进建议、验证记录。每份文件都标注着提出者的名字,从知名工匠到无名农夫。
石小山现在成了格物院的特约顾问,虽然还是学徒,但没人敢小看他。他最新提出的模块化家具标准,正在验证中。
但开源也带来了新问题。
有些工匠为了得奖,提出华而不实的改进。有个木匠建议把所有家具都雕成镂空花纹,说这样好看。验证时一坐就垮,惹得哄堂大笑。
有些商家想借机推广自家产品。一个卖胶的商人,非说所有榫卯都该用他的鱼胶粘,被刘师傅当场揭穿:“你那胶夏天就化!”
甚至有人故意提出错误建议,想扰乱市场。一个匿名纸条写“房梁越细越抗震”,一看就是来捣乱的。
梁若淳又增加了诚信档案制度:所有建议者记录在案,有效建议加分,无效或恶意建议扣分。分数低的,后续建议不予受理。
这天,梁若淳在陈列馆看到刘师傅正对着墙上一份标准图纸发呆。
“刘师傅,看什么呢?”
老头子指着图纸上改进者:王二狗的标注,嘟囔道:“王二狗……那不是东街那个傻子吗?他也能改标准?”
梁若淳笑了:“王二狗是不识字,但他放了一辈子羊。他提出的羊圈通风标准,经过验证确实能减少羊群生病。这和识不识字没关系,和懂不懂羊有关系。”
刘师傅愣了半晌,忽然感慨:“这世道……真变了。”
他指着墙上一份份标注着普通人名字的图纸,摇头晃脑:“铁匠李麻子,瓦匠赵跛子,放羊的王二狗……如今都能上墙了。”
梁若淳看着满墙的图纸,每一张背后,都是一个普通人的智慧。
标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律令,成了大家一起维护、一起完善的公器。
科技强国,不是几个天才的独秀。
是万千百姓,用他们的生活和劳动,一点一点堆砌起来的金字塔。
而她,只是那个搭脚手架的人。
窗外传来工匠们的笑声。新的建议箱又满了,这次不知道会开出什么奇葩点子。
梁若淳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乱糟糟的,热热闹闹的,生机勃勃的。
这才是活着的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