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梁若淳皱眉。
“李淳风在医疗舱里留了信息:如果他不在,就等待他的接替者出现。”耶律玄走近两步,“我原以为接替者会是守书人陆明,或者天工遗族的某个长老……没想到是你,一个意外从后世坠入此间的女子。”
梁若淳不为所动:“说重点。播种者计划到底是什么?”
“播种者计划……”耶律玄深吸一口气,走到控制台前,手指飞快操作,“根本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它不是高等文明拯救低等文明的慈善项目,而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实验。”
他激活控制台,空中投射出一幅巨大的立体星图。星图上有无数闪烁的光点,每个光点旁都有瀑布般的数据流滚动。
“这些是已知的播种者世界,成百上千。”耶律玄指着一个特别亮的白色光点,“这是我们的世界。看旁边的数据——‘实验编号:047-3,文明类型:农耕-工业过渡期,当前状态:观察中,实验员:李淳风(已回收),林雨薇(已回收)’。”
他又指向周围几个暗淡的灰色光点:“这几个,是已经‘失败’的世界。不是被收割者清除,是实验结束,被放弃了。就像农夫拔掉长不好的苗。”
白子理怒道:“实验目的到底是什么?”
“研究文明发展规律。”耶律玄苦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高等文明自己也遇到了发展瓶颈,想通过观察无数低等文明的自然发展路径,找到突破自身瓶颈的方法。我们……是小白鼠,是实验品。”
梁若淳感到后背发凉:“那他们为什么给我们技术?李淳风、林雨薇……”
“给技术是为了观察变量。”耶律玄解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就像农夫给不同地块施不同肥,看庄稼怎么长。李淳风、林雨薇、还有之前那些播种者……都是实验员。只不过有些实验员,对小白鼠产生了感情,想偷偷给小白鼠更好的条件。”
他调出李淳风的最后一段记录,文字在空中浮现:“‘第七十二年观察日志:我无法再将自己视为冷漠的观察者。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会笑会哭,有爱有恨,不是数据点。我可能违规了。’”
记录显示,李淳风晚年一直在秘密研究如何“脱离实验监控”——不是逃离这个世界,是让这个世界不再被观察、被操控、被评分。
“他差点成功了。”耶律玄说,指向星图边缘一个孤立的金点,“昆仑天梯就是他的尝试——建立一个独立于实验网络之外的通讯系统,联系其他有同样想法的播种者。但……实验管理者发现了。”
“所以林雨薇消失,李淳风最后失联……”
“是被强制回收。”耶律玄语气沉重,“医疗舱的记录显示,实验管理者有权回收‘情感投入过度’或‘试图干扰实验’的实验员。李淳风是后者,林雨薇……可能是前者。”
梁若淳沉默了。所有谜团都解开了,但真相比她想象的更冰冷、更残酷。她想起那些石板上的毁灭文明,想起017的绝望反抗,想起自己小心翼翼控制的文明分数……原来都是实验数据。
“那你现在……”她看向耶律玄,“想做什么?”
“我想完成李淳风没完成的事。”耶律玄眼神坚定起来,关掉星图,“这三年,我不仅学会了操控这些设备,还利用医疗舱的权限,找到了几个‘异常节点’——实验监控网络的漏洞。通过它们,我们可以制造一个临时屏蔽场,至少……争取一段自由发展的时间。”
他调出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注着七个闪烁的红点,分布在天南海北。
“这七个点组成一个屏蔽网络。只要同时激活,就能在实验网络中制造一个‘盲区’,让我们暂时脱离观察。但需要七个播种者或拥有权限者同时操作——目前,我只联系到三个。我,你,还有……”
他顿了顿:“就是017,那个造幽灵船的疯子。他现在躲起来了,但我能定位到他。还有029,黄金薯的培育者,他在医疗舱里,能帮忙。”
“所以你要我加入这个……反抗组织?”
“自由播种者同盟。”耶律玄认真道,目光灼灼,“梁若淳,这不是为某个国家、某个民族,是为这个世界所有的生灵。你想永远活在别人的显微镜下吗?想每一次进步都被打分,每一次突破都可能引来‘天灾’调整吗?想你的子孙后代,永远不知道头顶有眼睛在看着吗?”
梁若淳想起那七块石板上冰冷的数据,想起被“自然淘汰”的文明。她看向耶律明,小伙子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看向白子理,对方眼中是同样的震撼和茫然。
“我需要证据。”她最终说,声音很稳,“不是几句话,是确凿的证据。证明你说的一切是真的。”
耶律玄点头:“跟我来。”
他带他们走到空间深处,那里有一排透明舱室,像棺材又像床。打开其中一个,里面躺着一个人——穿着奇特的紧身衣,面容安详,胸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这是029号播种者,就是培育黄金薯的那个。”耶律玄轻声道,“他在自己的文明崩溃前,用最后能量把自己冷冻了。医疗舱唤醒了他,但很虚弱……现在他在帮我。”
舱中人似乎感应到光线,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看到梁若淳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虚弱地笑了笑:“048……抱歉,那些薯……我本意是想帮忙……”
梁若淳心情复杂。这就是播种者的宿命吗?带着善意而来,却可能无意中毁了整个世界?被实验规则束缚,连帮助都要小心翼翼?
她沉默了很久。山腹空间里只有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
最终,她抬起头:“我加入。但有两个条件:一、屏蔽网络不能影响现有文明的自然发展,我们只是要观察自由,不是要拔苗助长;二、所有行动必须经过协作体各国知情并同意,不能擅自代表全人类。”
“可以。”耶律玄明显松了口气,肩背都松弛下来,“那么,欢迎加入自由播种者同盟。我们是第四个。”
离开圣山时,天已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耶律明骑马送他们到十里外的岔路口,一路上欲言又止,抓耳挠腮。
“想说什么就说。”梁若淳勒住马。
“梁先生……”耶律明憋红了脸,“我们契丹,草原上的所有人……真的只是……实验品?”
“所有人类都是。”梁若淳拍拍他的肩,“但这不重要。就像羊不知道自己被放牧,马不知道自己被驯养——不知道的时候,日子照样过。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知道了,就可以选择要不要继续被放牧,被观察。这才是自由的意义。”
回到部落,梁若淳向契丹可汗部分透露了“真相”——当然,包装成了“上古智慧遗族留下的考验与馈赠”。可汗听了,沉默良久,花白胡子在晨风中轻颤。
“所以长生天……”
“长生天是草原人千年的信仰,是真的。”梁若淳巧妙地说,“那些发光图腾,只是遗族留下的工具,像马鞍马镫。工具本身不是信仰,信仰在人心。”
可汗释然了,重重点头:“那就好……那就好。长生天还是长生天。”
临别时,耶律玄交给梁若淳一个巴掌大的银色薄片:“用这个联系,它能避开常规监控。三个月后,我们在昆仑山脉汇合,激活第一个屏蔽节点。届时……可能就没有回头路了。”
返程的马车上,白子理终于忍不住问:“真要这么做?万一实验管理者发现我们在搞小动作……”
“发现就发现。”梁若淳望着车窗外,草原地平线上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金光万道,“至少我们试过了。而且……”
她顿了顿,转回头,眼神清澈而坚定:“耶律玄说得对,我不能忍受自己活着的世界永远被观察、被评分。科技强国,不是为了在别人的打分表上得高分,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活得踏实、活得自由。如果连抬头看天的自由都没有,分数再高又有什么用?”
马车颠簸,晨光洒满金黄草原。远处传来牧羊少年嘹亮的歌声,悠长辽远,随风飘荡。
梁若淳握紧手中那片微凉的银色薄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