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堤坝没修好!”工部老头怼回去。
太医院的张仲年赶紧打圆场:“若是用于运送医药、转移病患,倒是功德无量……”
“能运药就能运兵!”兵部将军吼道。
“能运兵就会坏风水!”钦天监老道不甘示弱。
梁若淳等他们吵得快掀桌子了,才敲敲铜铃:“诸位,听我一言。”
会议室安静下来。
“地热引擎可以做,但不能照搬李淳风的设计。”她展开自己画的改良图,“他用的材料我们造不出,他的能源采集方式风险太大。我们需要……降级版。”
她展示改良方案:用浅层地热,深度控制在五十丈以内;驱动改良过的蒸汽机,而非直接用地热;轨道不用钢铁用硬木,先在小范围试验;车辆不追求速度,追求稳定安全,时速三十里就够。
“这叫‘实用化’。”梁若淳解释,“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不容易,但我们可以造梯子,一步步往上够。先造个矮梯子,能摘到树上的果子就行。”
这个务实的思路获得了多数人认同。委员会批准了“小规模地热试验”项目,选址在洛阳郊外的温泉区,预算只有原设计的十分之一。
但朝中的反对声浪更大了。以赵御史为首的一批人联名上书,称梁若淳“私藏禁术,图谋不轨”,要求彻查手稿来源,并弹劾她“擅自改动先贤设计,实为不敬”。
就在这当口,送手稿的人主动现身了。
那是个雨夜,雨大得像天漏了。梁若淳从天工院回家,马车在巷口被一个身影拦住。车夫刚要呵斥,梁若淳掀开车帘,借着灯笼光看清来人——戴斗笠,披蓑衣,身形佝偻。
“梁大人,借一步说话。”声音嘶哑,但梁若淳听出来了。
是耶律玄!那个在燕山塌陷中失踪的契丹国师!
梁若淳让车夫退到巷外,独自下车。雨点砸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
耶律玄摘下斗笠,露出苍老的面容——比三年前老了十岁不止,左脸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箱子收到了?”他开门见山。
“收到了。为什么送给我?”
“因为我看明白了。”耶律玄苦笑,笑容扯动伤疤,显得格外狰狞,“在燕山塌陷时,我被卷进地下深处,却意外发现了一处李淳风留下的密室。在那里……我看到了真相。”
他盯着梁若淳,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恐惧:“‘播种者计划’不是拯救,是实验。我们这些世界,是高等文明的培养皿。而‘收割者’……是质检员。”
梁若淳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国师想说什么?”
“破晓会那些疯子,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其实是‘收割者’的棋子。”耶律玄声音低沉,“他们用瘟疫、用动荡,测试文明的韧性。通不过的,就会被标记为‘失败品’……”
“然后呢?”
“然后清除。”耶律玄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我在密室里看到记录……三个被标记的世界,在百年内文明崩溃,退回蛮荒。不是天灾,是人祸——被精心策划的人祸。”
他上前一步,雨水顺着蓑衣滴落:“梁若淳,你现在做的,是在救这个世界,也是在害这个世界。你发展越快,‘收割者’越会注意你。但你不发展……破晓会的瘟疫就会毁了你。”
“所以你把李淳风的手稿给我?”
“给你选择的机会。”耶律玄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油纸包裹得很仔细,“这是我在密室里找到的,‘文明评估标准’。自己看吧。得分超过七十,会被标记为‘观察对象’;超过八十,会被重点观察;超过九十……”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梁若淳接过册子,封皮是某种兽皮,触感奇特:“国师现在站在哪边?”
“我哪边都不站。”耶律玄重新戴上斗笠,“我只想活下去,想让我的族人活下去。契丹……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侧过头:“小心朝中的人。破晓会渗透的,不止地方。”
身影消失在雨夜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梁若淳回到家中,在书房里翻开那本评估标准。油灯下,条目详细得可怕:科技指数、社会稳定性、文化多样性、环境适应力、灾难应对能力……甚至还有“对未知的敬畏程度”,下面标注着:“过度敬畏扣分,完全无畏也扣分”。
她粗略估算,后梁现在的分数,大概在六十五左右——刚过及格线。
而李淳风手稿里的技术,如果全部应用,能在五年内将分数提到七十五以上。
这就是诱惑,也是陷阱。
第二天,梁若淳在朝堂上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她主动交出了李淳风手稿中关于“时空通讯”的全部内容,建议朝廷封存,非特殊时期不得开启。
“臣以为,此等技术虽神奇,但非当务之急。”她奏道,“眼下民生多艰,疫病未平,当集中力量于基础建设、防疫民生。至于时空之秘……可留待后世文明更成熟时探究。”
这以退为进的策略,让反对派一时语塞。皇帝准奏,将危险手稿封存于皇家秘库,派重兵把守。
但梁若淳私下里,已经将关键技术要点用只有自己懂的符号记在小本上。她不会现在用,但不代表永远不用。有些种子,要先埋下。
地热试验项目稳步推进。三个月后,第一台“改良地热机”在温泉区试运行成功——虽然只能带动五台织机,功率小得可怜,但这是零的突破。工部老头亲自去看,回来直念叨:“了不得,了不得,热水能织布了……”
耶律明从契丹来信,说草原也在试验用风力提水,还画了张草图,邀请梁若淳去指导。信末补了一句:“叔汗说您送的箱子收到了,他很喜欢,回赠三匹骏马,已在上路。”
段思平从南诏来信,说在深山里发现了新的药用植物,抑菌效果比黄连还强,正在做试验。随信寄来一包晒干的叶子,味道苦得能让人做三天噩梦。
这个世界,正在笨拙而顽强地前进,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但始终向前。
夜深人静时,梁若淳翻开那本评估标准,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看到一行极小的小字,墨色很淡,几乎看不清:
“注:真正的高等文明,从不在培养皿外观察。他们,就在其中。”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洛阳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巷口,声音悠长:“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努力生活的人。有匠人在熬夜赶工,有母亲在哄孩子入睡,有书生在挑灯苦读。
而她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些灯火。
无论面对的是瘟疫,是破晓会,是朝堂争斗,还是……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存在。
油灯跳动了一下。梁若淳合上册子,吹熄灯火。
黑暗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路还长,但至少今夜,灯火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