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夜色朦胧,水汽氤氲如纱。西山岛像个巨大的黑兽卧在水中央。靠近时,果然看见岛上有灯火闪烁,忽明忽暗,像鬼火。
他们摸黑上岸,潜伏到别院外。院墙很高,但难不倒练过武的学生。翻进去,院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亮着灯,窗纸上人影晃动。
梁若淳舔湿手指,轻轻戳破窗纸往里看,心头一震——屋里几个人正在摆弄一些玻璃器皿,培养着各种颜色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培养液气味。那是简易的微生物实验室!
一个青衣人正说话:“……这批‘水瘟种’效果不错,混入河道,三天就能让下游十里的人发病。发热、腹泻、衰竭,症状和普通水蛊病一模一样,谁也查不出来。”
“沈家那边怎么说?”另一个声音问。
“沈老头胆小,但舍不得我们给的钱。只要继续装神弄鬼,说防疫队破坏风水,他就能帮我们拖住梁若淳。等疫情大爆发,梁若淳防疫失败,朝廷怪罪下来……嘿嘿。”
梁若淳听得怒火中烧,但强忍着不动。她示意白子理用炭笔在小本上记录,自己继续观察。
这时,里间走出一个人。看清面貌时,梁若淳差点叫出声——是李齐伟的远房侄子,李茂!此人曾在工部当差,因贪墨被贬,销声匿迹两年,没想到投了破晓会!
李茂阴笑着坐下,翘起二郎腿:“京师传来消息,梁若淳在朝中树敌不少。只要咱们在江南把她搞臭,让她防疫失败,朝中自有人落井下石。到时候,这江南……就是咱们的试验场了。”
梁若淳深吸一口气,悄悄退走。证据已经拿到,但不能打草惊蛇。
返回驻地,她连夜写信给京师,用密文写成,派最可靠的驿卒八百里加急送去。同时,她制定了一个“将计就计”的计划。
第二天,防疫队突然宣布:因“地方阻力太大,民情复杂”,暂停挖井改厕工程,集中力量研制“水蛊病特效药”。梁若淳还亲自去沈家拜访,当面道歉,说自己之前“年轻气盛,操之过急,还请沈翁海涵”。
沈翁很是得意,捋着胡子摇头晃脑:“梁大人能明白就好。江南有江南的规矩,急不得,急不得啊。”
等梁若淳一走,沈翁就对族人炫耀:“看见没?京师来的大官也得向咱们低头!什么防疫,不过如此!”
暗地里,防疫队兵分两路。一队继续明面上的“研制特效药”,整天摆弄瓶瓶罐罐,熬制各种药汤,烟雾缭绕像在炼丹。另一队由白子理带领,换上渔夫衣裳,趁夜在太湖各入水口秘密布设水质监测点。用的是一种新研发的“生物指示剂”——某种特殊水草,遇到破晓会的毒素就会从绿色变成紫色,比什么检测都灵敏。
同时,梁若淳通过四海商会的情报网,顺藤摸瓜,查清了破晓会在江南的整个网络:以李茂为首,勾结部分乡绅、药商、甚至衙门小吏,利用太湖岛屿做试验场,通过水运扩散疫种。他们计划在江南制造一场大疫,然后高价售卖“解药”,牟取暴利,同时搞垮梁若淳。
收网时机选在一个雨夜。雨下得极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正好掩盖行动声。扬州知府调来二十艘水师快船,梁若淳带防疫队配合,兵分六路,同时突袭西山岛和其他五个据点。
李茂正在岛上试验新疫种,被抓个正着。实验室里搜出大量培养皿、病原体样本、实验记录,还有与朝中某些官员往来的密信——这些信后来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这是后话。
沈翁等乡绅也被“请”到现场。看到那些瓶瓶罐罐,看到培养液里游动的微生物,看到实验记录上冷冰冰的死亡数据,老头子们脸都白了,腿都软了。
“这……这都是李茂说能强身健体的‘仙药’……”沈翁哆嗦着解释,声音发颤,“他说是从海外仙山求来的……”
“仙药?”梁若淳把他按到显微镜前,“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仙!”
沈翁凑近一看,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些蠕动的微生物,在镜下张牙舞爪,如同地狱爬出的妖魔。
“破晓会用你们的愚昧当掩护,残害你们自己的乡亲。”梁若淳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你们阻挠防疫,就是在帮他们杀人。现在,还要不要祭河神?还要不要讲风水?”
乡绅们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此案震动江南。皇帝下旨严查,牵连出一大批人。防疫工作终于扫清障碍。
梁若淳趁机推进江南防疫体系:建立水网监测站,每十里设一个点;培训船医——专门在水上巡诊的郎中,乘小舟穿梭河道;设计适合水乡的“浮岛式隔离点”,用竹筏搭建,可移动,不占耕地,疫情过了就拆。
她还发明了简易的“河水净化船”:船身装有木炭过滤层和细沙过滤层,开到哪个村子,就能为村民提供三天干净用水。船侧挂着大红标语:“喝开水,吃熟食,勤洗手”——简单粗暴,但管用。
两个月后,藕塘村的疫情彻底控制。新挖的深井出水那天,村民捧着清冽的井水,又哭又笑。有个老太太舀了一瓢,先敬天地,再敬祖宗,最后小心翼翼喝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甜……真甜……这辈子没喝过这么甜的水……”
沈翁带着族人送来一块紫檀木大匾,四个鎏金大字:“泽被江南”。老头子这次是真心实意,躬身到地:“老朽糊涂,险些酿成大祸。今后梁大人有何吩咐,沈家定当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梁若淳没计较,只提了一个要求:“请沈翁出面,组织江南各族成立‘防疫协理会’,自己管自己,比朝廷硬推强。朝廷定标准,你们来执行,如何?”
这建议说到乡绅心坎里了。很快,江南各州县都建起了民间防疫组织,与官方互补。乡绅们为了面子争相出力,你建一个隔离点,我就捐一条净化船,防疫工作居然成了风尚。
离开江南前,梁若淳站在太湖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美得不真实。
白子理走过来,递上一封信:“京师来信。李齐伟因为侄子的事被弹劾,闭门思过去了。朝中清洗了一批人,破晓会的渗透比我们想的深。”
“意料之中。”梁若淳接过信,没拆,“这次江南的事,恐怕只是冰山一角。破晓会经营多年,根须深扎,断几根枝条,伤不了根本。”
“接下来去哪?”
“回洛阳。”梁若淳望向北方,天际线渐渐模糊,“该总结江南经验,完善全国防疫体系了。水乡的,山区的,草原的,沙漠的……都得有不同的法子。而且……”
她顿了顿,眉头微皱:“我总觉得,李茂这么轻易暴露,有点不对劲。像故意丢出来的棋子。”
湖风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远方的潮意。
江南的雨,还要下很久。
而防疫的路,也还很长。但每走过一程,就多点亮一盏灯。
身后,张小山正跟当地郎中吹牛:“你们那《伤寒论》该改改了!我们梁大人说的才是真理!知道显微镜不?比你们那望闻问切厉害多了!”
老郎中气得胡子直翘,但看看手里崭新的防疫手册,又忍住了。
梁若淳笑了。
改变,总是一点点来的。